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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1 / 2)

第38章

时光若白驹过隙,十几日弹指间便过去了。

穿着卢闰闰所买的绸料做的新衣裳的卢举,以及明明穿着宽袍大袖却仍显得有些挤的枢密院几个书令史跟守阙书令史们,站在东华门外,一个个都紧张得不行。

为首的令史一只手背着,一只手下意识地摸着自己日渐鼓起的圆肚子,“唉,想当初来这东华门前看榜文时,我尚值大好年华。”

令史身后,一个干瘦的书令史撇了撇嘴,在同僚面前做出啧啧啧的表情,用口型说道:“四十,四十多!”

几人不由低头用袖子捂脸偷偷笑。

再考一回都能做老榜官了。

待令史感叹完,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惆怅,他转身时,几人原本捂着嘴笑的手,立刻挪到眼睛上,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脸,但肩膀仍在一耸一耸的,瞧着很像是在偷偷拭泪,伤心得直抽噎。

令史没想到他们动作如此一致,不由叹息,“没想到你们年纪轻轻,也如此感伤呐。”

令史已经五十多了,而几人里年纪最大的就是卢举,这样比起来,他们倒还真是年轻一些。

接着,令史清咳一声,双手背于身后,圆肚挺出,显露出些做上官的威势,“然不可沉湎于此,昔日年华虽可贵,但重在今朝!我们今日要紧的是为卢举的女儿榜下捉婿。

“不,不是,谁叫你拿木棒槌了?你是木鱼脑袋么,强求的姻缘如何长久,再者云,你敢在皇城门前,禁军面前砸倒一个进士或诸科出身?疯了不成?别听信市井谣言!我一日日如何教导你们的?

“要知变通!变通!!

“都给我听好了,过会儿放榜,你们立刻去看商议好的那三人可在榜上,一旦看到,即刻来和卢举说,再一同去寻人。切记,卢举哄人,你我只管帮着说好话,趁人犹豫不定之际将人推着走,不可叫人抢先。品阶高的官宦人家是看不上诸科出身的,但并不能大意,有得是如你我一般的人,想来挑婿,决不能拱手相让。”

令史不愧是令史,发号施令,把几人谁做什么,先做什么安排得明明白白。

几人信心十足。

然后……

他们压根都挤不进去看榜。

死在了第一步。

三四百人挤在那看榜,事关十数年,乃至几十年寒窗苦读,以及往后锦绣前程,以此为驱使,如何能挤得过他们?

卢举纵然想为女儿找个好赘婿,也被挤得不知涌向何处。

至于其他几人,早散开了。

卢举奋力向前挤,只觉得如逆水行舟般拥挤,终于,新鲜凉爽的气息涌进来,他以为自己到了榜前,手伸长出去,最后奋力一挤!

咕咚!

卢举摔倒了地上,以手肘着地,勉强护住了脸,但膝盖和脚踝都传来麻滋滋的痛意。

他抬头一看,自己竟是挤错方向了,辛辛苦苦半日,却拱到了最外头。

他拍拍身上沾的灰,这是卢闰闰头一回独自做宴席挣的工钱,买了绸做成衣裳孝敬他这个爹的。

衣裳还是簇新的,襕衫垂坠着,顺滑柔软,纵然沾了灰也很好拍散。

他如今,也是做爹的人了。

做爹的怎么能不为女儿的终身大事拼尽全力?

他深吸一口气,忘却膝上的疼,手一握,蓄足力,目光坚定,大喊一声,重新挤进人堆。

哼,想他也是诸科出身,挤过东华门看榜文的!

在他的奋力之下,果然成功挤了进去,眼瞅着离榜文愈发近,就在他凝神仔细望去之际,最前面的人群里忽然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奋力地喊着他:“卢举!卢举!姓王,姓王的中了,快去寻他!”

几人私下里约好,谁先看见榜文,不能喊出全名,免得叫人心生警惕,只要喊名就行,横竖三个人都不同姓。

卢举听见了,他赶紧掉过头在人群里左右扫视,试图找出姓王的那位不知是诸科及第,还是诸科出身的人。

然而,挤进来难,挤出去又何尝容易。

卢举在人群里艰难挪动,努力辨认面孔,但几百张脸在眼前,若非长得极丑或极俊,如何好认出来?

但许是上天眷顾,还真叫卢举看见了。

他竭尽全力想挪过去,但却像落在海浪里一样,被挤得一起一伏,寸步难行。

而那姓王的人,已经到了人群之外。

卢举眼睁睁地看着他面前迎上来一位员外,正笑容满面地与其攀谈。卢举用力伸出手,使劲挥着,“别走,别走,王,王敬!莫同他走!那是忽悠你为婿的!”

奈何隔得太远,纵然他尽力高声,还是没能力挽狂澜。

甚至眼睁睁地看着王敬与人走了。

卢举心头泛凉,但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还有两人呢!

大有希望!

陈妈妈前几日去算命了,求出来的是大有卦,乃是上上大吉,诸事亨通,说是婚事顺遂,夫婿与闰姐儿乃是天作之合。

卢举自己也读过易经,知道大有卦有光明、丰收之意,按理而言,今日阖该顺遂才是。

顾不及多寻思,卢举又重新往榜前挤,试图寻找下一位。

*

忙碌大半日,人都散了些,卢举和一帮同僚皆是垂头丧气。

一个眼睁睁被抢走了,一个不上当,一个被黜落。

一无所获。

吃卢家吃食最多的一个守阙书令史,圆润到鼓起的脸颊因为憋了口气,面颊的肉愈发明显,随着他的叹息而抖动。

“吃了你家那么多羹汤,光是鳆鱼我都吃了两三个,唉,如今一个人都没能带回去,我……”

他扼腕叹息,愁得眉头快拧成结了。

令史上了年纪,倒是更能沉得住气,他拍了拍低垂着头不肯说话的卢举,宽慰道:“天下的好男儿何其多,也并非只有今日这些人才能为婿嘛。若是你家女儿肯出嫁,我与户部的李司门司郎中还算相熟,他家有长子未曾娶妇,我愿牵线作保,他家的长子也堪称一句人品贵重。”

令史说话素来是靠得住的,既然他讲人品贵重,那么那位李司门司郎中的长子必定是良配。

但卢举却还是摇头,即便是面对自己的上官,他仍直言道:“我的女儿只招赘,若非招赘,纵是再好的人也不成。”

几人都犯了难。

唉声叹气地说着话。

“谭娘子与陈妈妈对我等这般好,每日都多备我们的羹汤,我娘子说我补得衣裳都不合身了。”

“正是呢,陈妈妈还时不时来院门前送糕点。我真是没见过那般慈眉善目的人,唉,她知道我睡不好,还叫我去双榆巷做客,说巷头的榆树开得很好,要摘榆树叶给我做菜吃,道是能安神助眠。”

虽然卢举也觉得陈妈妈好,但想起陈妈妈隔三差五和钱家娘子吵架时的泼辣,响彻整个巷子的嗓门,他便不由打了个颤,对慈眉善目四个字实难苟同。

纵是如此,卢举心头的愧疚却更重了。

他道:“陈妈妈怕是还等着我将人带回去呢,她一早就张罗起了席面……”

卢举越说,越是羞愧悲伤,似乎已经能想到满是精神头、在院子里忙前忙后的陈妈妈得知此事后骤然失望的目光和弯下的脊背。

定是要对自己失望了吧?

他越想,越是悲从中来,竟真的以袖捂面哭了出来。

不知道的,怕是以为卢举是被黜落的人之一。

好在哭的人很多,他这个年纪嘛,倒是哭得不太显眼。

同僚们拍着他的肩安慰他。

但尚未说两句呢,就被人打断了。

一个年轻俊秀的男子,对着他们一拱手,虔敬有礼。

“敢问,您可是卢官人?”

卢举赶紧将眼泪用袖口擦干净,抬头望去,却被年轻男子身后的耀眼的日光激得一眯眼,纵然如此,他仍是能看出对方的身形优越,身量高挑。

“你是?”卢举问道。

那生得俊秀斯文的年轻男子又是一拱手,“学生李进,听您话中谈及陈妈妈,您的友人亦提及双榆巷,不知您是……”

卢举回了一礼,宽袖下垂,颇有些为官者的正气,若非眼眶红着,倒看不出来刚刚哭过,“卢举。你识得陈妈妈?那是我家中人。某家住光化坊双榆巷往里走的头一处宅子。”

李进当即煦笑,神情愈发温良,又是一拜,这回拜得要更深一些,“那便没错了,我曾蒙陈妈妈与贵宅小娘子救济。若非卢小娘子好心买了我的两方砚石,陈妈妈又予我糕点裹腹,彼时我穷困潦倒,怕是要连着饿许多日,殿试时怕是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

他说罢,又是深深一拜,“此恩此情,莫敢相忘。”

卢举忙双手展开,欲将人扶起,想说他怎么这般多礼,却听李进接着道:“若非有她们,我今日岂能进士及第,请受一拜。”

卢举的神色瞬间变了,从震惊钦佩,到眼前一亮,若有所思,再到犹豫不定。

自己考了二十年的进士都没能考上,最后心灰意冷,改考诸科,这才被赐诸科出身。而眼前的人,如此年轻,如此风姿品貌,竟然进士及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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