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03)
翌日,雨过天晴,柳月微风缱绻。
夏秋的行李是何知渺替她收拾的,换洗的衣服、纸笔、钱包和药箱,甚至是洗漱用品,何知渺都分别用塑料袋归置好了,怕夏秋迷糊在山上不懂照顾自己,还顺手给她贴上了便条。
越是收拾得细致,夏秋越是磨蹭,赖在何知渺怀里亲亲摸摸,磨了好半天才肯出门。
整个宿舍只有夏秋被老师挑去参加调研,刘畅照旧晚期,陈言也懒得再说她。
因为学生证落在了宿舍,夏秋不得已早起回去一趟。
进宿舍时丛荟和陈言正背靠着背,海浪声舒缓,让人不住联想起起风时天蓝水清的静谧。
夏秋“咦”了一声,绕到自己桌前问:“你们这是在干嘛?”
丛荟揶揄,“练双人瑜伽啊,你回去也能跟你家知渺叔叔试试,增进一下感情嘛!”
“人家增进夫妻感情还需要这么慢的运动”
夏秋被陈言这句不温不火的话惹得有些不乐意,嗔怪道:“你怎么也有兴趣了?”
陈言闭眼吐气,冷冷地说:“我又没你运动多,总该自己动几下。”
夏秋气结,脸色臊起一阵红,把书柜翻得啪啦作响。
她好不容易耐着性子扯到学生证上的挂绳,用力一拉,随之扯落好几本书砸下桌。
“啊——”夏秋顾不上伸手去接,一本《王子与贫儿》就翻下桌角。
陈言额头上稳稳当当被撞出一块红印,她本能地提高音量:“夏秋你做什么?!你有气就说出来,咱们都是成年人了,就算现在不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也别没事在背后捅刀子!”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夏秋伸手想替陈言抚几下,却被她一手打开:“你别碰我!满身的淫.荡味儿。”
夏秋闻言先是一愣,就连刚站起来的丛荟都别吓住了,她从没见过这样刻薄的陈言。陈言这人,自尊心极强,但要说人品,那绝对是顶好的。就拿宿舍值日这事来说,她就是做的最多的,从来不会抱怨。
要真说刻薄,那她也只会对自己刻薄,挤压一切时间去自习、兼职,就是买一本书、一碗加牛肉的挂面,她都觉得心疼,总说三餐饭饱肚子而已,何必介怀。
夏秋握紧手里的学生证,沉了口气说:“陈言,我没你想的那么无聊。”
丛荟听得云里雾里,估摸着是国家奖学金给夏秋拿了去的事,刺激到了陈言,也就不好开口打圆场。
“你以为我就是你想的那么低贱?”
“陈言!你能不能别先给我预设立场?”
夏秋心口一阵闷痛,撇开脸淡淡地说:“你要是觉得我带着恶意在跟你交朋友,那我就是掏出心窝子来对你好,你也看不到,反倒觉得我是在嘲讽你、看轻你。可你扪心自问,我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你?”
陈言嘴里苦涩,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话已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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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句“你自己心里清楚”,以前就是因为夏秋的偏执,才害她失去了林璇这个好朋友。
这次,她绝对不能再动怒、武断。她是关心陈言的,她相信陈言也是真心待她。
可暖风迎宁夏,火苗儿总跟热度一起蒸腾。
夏秋不想在宿舍说破这事,无论庞亦是否真心,她都觉得会伤到陈言。
于是她没再开口争辩,只是黯然地说了句:“我先走了,回来再说。”
陈言的脸色也不是很好,别过脸也不让道。
夏秋出门前看了她一眼,倏地有点想哭,挫败感席卷全身。
是她这个人自身有问题吧,朋友似乎不信任她……
好像无论拥有了多少阳光,都还是会在幽暗的夜里醒来。
有老师带队的调研进行得很顺利,当晚十点半到达岷山脚下。夏秋下车,脚都是软的。
参加这次活动的同学大多都是男生,夏秋不是唯一的女生,却倒霉地落了单。
不过更倒霉的是,从来不晕车的她因为心中郁结,竟然吐了一路,胃里翻江倒海。
夏秋坐在老师提前联系好的民宿客厅里,灌了几口凉水下去,嗓子生疼。明知是因为呕吐所致,可夏秋还是笃定地觉得她要生病了。或者说,她也该生病了吧,今年一直不够幸运。
“夏秋,你今晚一个人住一间有没有问题?”老师搓着手问道,“不行也没办法,当时没考虑到女生人数。”
夜晚的山脚下确实有些冷,夏秋坑着头,答道:“行。”
“那你把东西检查一下,等下跟老板娘到后面小院子里去住,把门锁好了,注意人身和财产安全。”
夏秋点头,“知道。”
“不跟你们的房间连在一起?”夏秋问,“隔多远?”
老师蹙眉道:“我也不清楚,你等下跟老板娘去看看吧,应该不远,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
“好吧。”夏秋垂眼,不也只能这样了吗?
老板娘带夏秋去了后屋,距离同学住的房间远,但房间布置更好,不靠着外头的景点,也安静多了。
三间房是连在一起的,中间还隔着一条古朴的回廊。东头是民宿主人的卧室,南边是厨房,夏秋探头看了一眼,灶台、大锅都像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蔬菜罗列在案板上,还都挂着水。
夏秋今晚住在回廊的北面阴凉处,隔壁就是老板娘儿子的房间,一直没出来人,夏秋也不想进去。
夏秋进房间后才发觉,从外面看她跟老板娘儿子住的是两间房,里头其实是打通的,就隔了一扇小门,还是不带锁的。夏秋心里不安生,来去门边好几回,发现隔壁的孩子不过十来岁,认认真真写着作业,压根也没管隔壁住的是人还是猫。
小男孩这样冷淡的表现多少让夏秋放心了些,她顾不上卫生间里的水还没烧热,就借着冷水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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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四月份的冷水,浇头盖脸从夏秋身上滑过时,惊得她差点跳脚。
手机在外头响,夏秋听见了,可也没办法出去,想着快速冲冲就算了吧。
可夏秋没想到的是,正当她想伸手拉下毛巾裹住身体时,门吱呀响了一声。
若是放在平时夏秋不会在意,可她今晚心里格外不踏实。夏秋悻悻地想:难道离开何知渺我就变得连瓶水都打不开了?都怪他……平时什么也不让我做。
夏秋裹好浴巾,头发上的冷水一路从擦干的肩上落下,滴到脚边直打滑,她特意将脚步放轻。
大约是突然静下来的水声让夏秋自己吓了一跳,于是她猛然打开门时,自己反倒先往门后躲了躲。
探出头,夏秋向四周瞟了瞟,才发觉是虚惊一场。
反倒是夏秋先趴在那扇没锁的门后,屏住呼吸悄悄打探着小男孩的动作。可人家专注于写作业,压根连头都没回,时不时还会掏出橡皮使劲地擦。
怎么看,都不像是故作镇定……
夏秋轻笑,暗暗思忖:我真是个个怪姐姐啊~
“睡了吗?”门被敲响,夏秋吓得“啊”了一声,小男孩这才回过头,比夏秋还机灵的先喊到:“妈——外面门没锁,你进来吧!我等你半天啦!”
老板娘没进来,夏秋这才意识到她是在等自己回话,急促地应到:“诶!你进来吧!”
老板娘端着水果走进门,原先脸上盈着客套的笑意,但见夏秋裹着浴巾往浴室走,自家儿子半倚在门上死盯着她的背,顿时阴了脸。
拿几根香蕉就打发了小男孩,可老板娘没去没立刻走,夏秋出来时已经换好了睡衣,领口的扣子被何知渺扯掉了,但遮在一起也不算露得太大。
老板娘本来不想说什么,人都已经走到门边了,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对夏秋说:“同学,我看你年纪比我儿子也大不了多少,穿少了对小孩子可能不太好。”
夏秋闻言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有些窘迫地说:“你误会了,我刚刚……我刚刚忘了拿衣服。”
“不打紧、不打紧,我也是多嘴一说,你也是知道的,现在孩子多少都有点早熟,要不是没房间了我也不会好意思让你跟我儿子住一屋。”
夏秋哑然,感觉头越来越沉,无暇应付她,陪笑了几句后,站在门口巴巴地把老板娘送走了。
人挨着枕头没二十分钟,夏秋就觉得身上好一阵热,从背后鼓到前.胸,她迷迷糊糊地以为自己回到了家里,何知渺手上的温度还在她的肩上、腰上。
夏秋下意识地蹭了蹭双腿,有些耐不住热,可从被子里探出手脚又分外地凉,正当野火烧到头脑时,门又被急促地拍响。
夏秋半梦半醒地爬起来开门,老板娘笑靥如花:“真是不好意思啊同学,我也是怕你睡不安心,特意找了把锁来,你去把门锁了吧,大家都安心。”
夏秋耷拉着脑袋:“……”
手里握着老板娘给的锁,夏秋手指摩挲在铜锁的纹路上,又想起刚刚梦见的水深火热,再侧过头看了眼已经熄灯的隔壁屋。心情一下子沉入了谷底。
难道真的如同陈言所说……
她真的周身都掩着……骚?
这样的念头让夏秋羞愤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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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点了?”夏秋嗓子沙哑得近乎说不清话,头也比昨晚更沉,她摸了半天才抓到枕头底下的手机。
看一眼屏幕,才早上五点十分。夏秋眯着眼看向窗外,帘子坏了半耷拉在空中,到底遮了个大半,凑到边上往缝隙里看,也能看见窗外的好景色。
“啧!”夏秋轻叹,“我还以为自己睡在家里呢。”
砰一声夏秋摊开手又倒在床上,床板响得像是一发力能把人的骨头生生撞断,夏秋抱着被角窝在墙侧。
拿着手机百无聊赖地玩了一会儿,脑子里总有嗡嗡的仓鸣声,连扯着耳膜都震得疼。这间屋子没有网络,夏秋只好盯着何知渺昨晚发来的信息发呆。
何知渺十点多发来短信时,夏秋正在洗澡,想着要回复的,结果撞上老板娘“送锁”这档子破事,导致她心情一下子沉了底,闷头把手机调至静音就先睡下了。
没想到一夜过来,何知渺竟然发了有足足二十几条短信,但也不全是连环夺命call那类型的呼叫。最后一条是在凌晨三点二十,夏秋指尖移上去慢慢看。
起初几条短信内容都是在问夏秋住的地方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因为启程的旅途而渐好。之后隔了几个小时,他才又念叨:真羡慕你啊手机,只有没有网络的时候,夏秋宝宝才会无奈抛弃你,不然她抱着你都不理我。
夏秋浅笑,这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可爱?
最后几条更像何知渺睡前的自言自语,他说:今天没见到宝宝,我在公司签文件的时候不小心签了你的名字,开车追了好久才把文件拿回来。
为此,旁亦说他要笑我一辈子。
你走后,洛北又下起了雨。看吧,你走了连我的阳光也一并带了去,害我阴沉一整天,连公司行政都不敢上来问我中午吃什么,就这么饿了一整天。
然后回家把买给你的零食吃了个精光。
晚上路过7—11便利店,看到你喜欢的小丸子和花轮同学了,特意给你买了来。放在床头当吉祥物,睡前我看着这两个玩偶,突然觉得我这样好像是在求子啊!
要是以后我们的女儿长得跟小丸子一样,那你会抓狂的吧哈哈,你肯定是个会跟小孩子吃醋的妈妈,每天我给女儿讲完童话故事,再来哄你睡觉。
宝宝你睡觉了吗?还是手机没有信号?
窗外雨好大,我偷偷用了你的电脑,发现你唯一保存的电影竟然是《情书》,我独自看了一遍。突然也好想对着天空大喊:“我很好,夏秋,你好吗?”
……
夏秋看得津津有味,翻了个身蒙头在被子里笑出声,心里直笑话说:知渺叔叔……你原来不是这样的啊,难道是老干部也有石头开花的一天?
嘿,那我该去买张彩票,夏秋想。
这才分开第一天,夏秋就犹如过了三五六七八个月,她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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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她信了。
夏秋住床上窝了快两个小时,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给何知渺打去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仿佛等在手边似的,电话刚想一声,立马就有人应声:“宝宝早!”
夏秋莞尔,“你怎么也变这么庸俗了?”
“大家都这么叫。”何知渺躺在床上揉眼,慵懒地说:“你不让我叫老婆,也不喜欢听我叫你宝宝?”
“这样叫显得我们好俗气喔。”
“好,那我听何太太的话,以后不这么叫了。”
夏秋轻嗤,“谁说不喜欢了!”
“宝宝喜欢啊?”何知渺故意撩她,忘了大清早自己也难受,隔着千山万水还要继续说:“宝宝喜欢什么?”
“听你叫我。”叫我宝宝,夏秋脸皮薄不肯说后半句。
何知渺嘴角却抹上一层坏笑,沉着嗓子吐出:“嗯,我也喜欢。我也喜欢听你叫。”
夏秋:“……”
是不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尤其适合谈恋爱?
怎么会有这么闷骚的人!
可是,夏秋想他想红了脸。
在房间磨蹭到十点半,大家一同在民宿隔壁的豆花店吃了早中饭。夏秋饿得前胸贴后背,吃完了一大碗豆花和一小碟腊肠玉米粒炒饭后,又买了一块红豆饼。
边走边吃,夏秋心情就这么被美食治愈了。
哦,早上那个叫何知渺的男人也多少起了点作用。夏秋走着走着竟然不自觉笑了出来,走在旁边的男同学一脸痴傻地说:“夏秋你笑起来真好看。”
“诶?”夏秋侧过头合上嘴,“哦,谢谢啊。”
岷山地势陡峭,山脉北边连着天山,早晨起来温度极低,到了中午温度最高的时候,也没多热。夏秋上山没一会儿,就撑着腰大口喘粗气。“来!我给你背着行李!”同行的男同学一手拉过夏秋的背包,指了指山顶说:“爬山的乐趣啊不在爬得多高,而是仔细欣赏沿途的好风景。”
“哦。”夏秋没他那个雅兴。
“哦什么啊?不止有风景,还有同行的其他秀色。”
夏秋笑了笑,问:“你不是在夸我吧?”
男同学腼腆憨厚地笑,扒拉几下他那头板寸,愣愣地说:“是啊,我们宿舍男生都说你长得好看。”
“得,你们男生宿舍原来也跟我们女生宿舍一样无聊。”
“那可不!我们经常在宿舍商量怎么追……”男生说漏了嘴,生硬地住了口,别过脸脚踩在巨石上。
夏秋被他逗笑,“追什么?追师太啊哈哈!”
“哪能是师太!我们见她一回晚上都得做噩梦,这一天天的净扯些精神层面的东西,换谁谁受得了啊?”
夏秋不言了,从他手臂上拿过背包,道谢说:“不麻烦你了,我还能行,你帮帮其他单身的姑娘吧。”
“诶!你别跟我客气啊,后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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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秋:“……”
夏秋执意自行上山,礼貌性地笑了笑不再交谈。
陈言跟夏秋在宿舍针尖对麦芒地吵了几句后,一直心绪不宁,怎么也看不进书。加上刘畅要补考高数,在宿舍鬼哭狼嚎的骂了半天。
致使陈言的心情更加烦躁,没缘由地她又想起了旁亦,其实她们不过三面之缘。还次次都是尴尬的境地,但陈言知道,仅凭印象,旁亦也是个极出色的男人。
头一回她在化妆品专柜兼职,陈言自问工作时面对有钱的年轻女孩,一直很有耐性。可总会碰见挑刺又瞧不起人的女孩来找事,买不到喜欢的型号,或者根本是失恋后出来逛街大出血,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越是有钱,就越是敢把自己的坏情绪砸到别人身上,当嚣张跋扈的女生指着陈言骂道:“你一个都不化妆的人还有脸在这里推销化妆品?是不是想害死我啊?”
陈言也不解释,低着头默默道歉。旁亦陪不知道第几任女友逛街时,恰好看在眼里。
本以为陈言忍气吞声保住工作也就算了,可她却在道完歉后脱下工作服,冷冷质问:“我没孩子,难道说明问以后不会生吗?小姐,请你收起你那些毫无缘由的优越感,哦,还有那些说出来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逻辑。”
陈言冷笑着走开,旁亦也笑了出来,松开搂着女友的手,低声念道:“这姑娘……身材不错。”
第二次,还是兼职。旁亦新官上任,本不需要实习助理,可他见陈言来应聘公司实习生后,立即做了决定。
他难道不能需要一个私人助理?
负责他工作之余的私人活动,不行还能替他打扫卫生。
于是旁亦毫不犹豫录取了陈言,叫她进办公室,指着她胸口快要崩开的衬衣扣子说:“再怎么节省,也该换身名贵的正品衬衫来工作。”
陈言面露堪色,同样是轻蔑的看不起,可从旁亦口中说出来,就全然跟那个炫富的女生不同。
他口气平常,像是在给一个学妹建议,建议她穿好看一点,这样面试才能讨得面试官的欢心。只是他本意不仅如此,丑小鸭本来就是掉落鸭群的天鹅。
旁亦玩味地看着陈言,轻描淡写地说:“衣服鞋子我会送你,乐意要就当我的助理没给我丢脸,不乐意要,就从你的工资里扣。”
陈言嚅嘴,“那我要是……”
旁亦会心一笑,“不会,你的工资不会低,还得起。”
第三次,就是作为私人助理陪旁亦参加聚餐,恰好见到夏秋那次。其实她本可以解释,可又说不清。
私人助理到底是助理,还是私人工作而已?
尽管她恪尽职守,向来没有非分之想,也从来没有跟旁亦有除工作以外的接触,但陈言还是没跟任何人提过此事。或许她本质上认为,这份工作来得来轻巧。
轻巧到有点暗藏深意。
可夏秋也是好意,陈言用冷水洗了好几遍脸,看着自己发白的脸突然有点想哭,明知道没有人会看不起她,也绝不会有人看轻她的努力。
可她为什么硬要较真呢?
无奈地甩甩头,陈言回到窗前,开了个小缝透气,盯着手机半天还是决定先跟夏秋道歉。手指还没滑到通讯录,旁亦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喂?庞总你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异常嘈杂,旁亦手扶在洗手间的镜子上,晕乎乎地说:“来香樟南路的国际玉景酒店,我喝多了没法开车。”
陈言冷静地过了脑子,才问:“司机呢?”
“死了。”
陈言:“……”料想到他情绪不对,可陈言还是忍不住问:“庞总你还好吗?不行我可以帮你叫专车。”
“别废话,你来不来?”
陈言久久没出声,旁亦不耐烦地挂断电话,陈言心里一凉,低声对着电话里的忙音说了句:“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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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玉景酒店是洛北有名的烧钱会所。
二十四层无法从电梯直上,一般用来招待政要贵宾,有单独的通道直达,一路装饰精致,连墙上的壁画也出自名家之手,所以偶尔也有些当红的明星会来光顾。
二十二楼则大不相同,各路不知家底的社会名流惯常流连在此,当然这其中也不乏家世不错,硬是挑染了鸡毛被塞进宴会场子的人。
陈言的穿着与场内气氛格格不入,可当她看到女人们浓妆之下的谄媚和虚伪时,她觉得自己还算看得过去。
“陈小姐,请你随我去vip包间。”侍应生有礼地鞠躬。
陈言一愣,问:“你怎么知道我是……”
侍应生笑得真诚,丝毫没有造作之意,笑容跟他十八、九岁的长相相称,答道:“庞先生先前吩咐过了,这场子里穿得最奇怪的人来了,就把她带进包厢。”
陈言苦笑着说:“他一定说的是穿得最丑的人吧。”
侍应生嘿嘿地笑,一抬手道:“陈小姐,请吧。”
陈言跟着侍应生走到vip包厢4007的门口,摆手道谢:“你先走吧,我稍后再进去。”
侍应生走后,陈言掏出之前在化妆品专柜兼职时买下的一盒粉饼盒,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花钱为自己买正品,尽管是因为盒盖上有裂纹,贱价买来的。
她原本没有化妆,就着盒盖上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因为跑得及导致头发松散,身上套的灰色开衫看起来有些显老,但好在款式不错,陈言还算喜欢。
“我这是干嘛?”陈言轻笑,掏出手机预备先给庞亦打个电话,万一他自己先叫车走了呢?
“等我请你进去?”陈言耳后温热,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庞亦整个人扣在了怀里,“也不知道打扮打扮。”
“庞总。”陈言后脑抵在门上却不敢用力,真怕稍微掌握不好门就会被推开,垂目说:“你先松开我。”
庞亦笑得暧昧,“不松。”
陈言急得抬眼,庞亦就低下脸来,陈言偏过头,庞亦也不着急,手拉在门把手上,拿鼻子蹭了蹭陈言的脖颈。
“庞亦,我觉得你工作中挺儒雅的。”
庞亦挑眉,“我现在不是?”
陈言恨不得把连埋进门夹缝里,冷冷道:“不是。”
“那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庞亦挪上嘴,在陈言白皙的脖子上轻舔,然后用力烙下自己的印记。
陈言咬唇,紧绷地吐出:“流氓。”
“有你流氓?之前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我说什么就是什么,随叫随到。见过知渺那个小女友以后,我才知道,原来你就是只养不熟的白养狼,这几天跟我装什么死。”
陈言猛地抬头,被他刺痛了心事,眼神闪烁,“我没想骗你,说我大三只是怕被公司里的人欺负。”
庞亦咋舌,“怎么我会让你被人欺负?”
陈言说: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其他事我没瞒着你,都是真的。”
“哪句是真的?加班加到胃痛,神智不清的时候说喜欢我?还是在我给你一点回应,你立马又躲开?”
“我……”陈言委屈,“我没表白。”
庞亦怒目而笑,看着她被憋红的笑脸,心里一动,低头在陈言侧脸上落下轻吻,煞有其事地说:“好,你没表白,那我表白了你又跑什么?”
陈言心里紧张,过往的人虽然不多,但这样的姿势着实让她难堪,她伸出食指点了点庞亦的胸口,也同样一本正经地回:“因为我要躲流氓。”
“噗嗤”一声庞亦先没绷住,松开手后退一步。
陈言伸手将头发撩到耳后,仓皇地往旁边挪了两步,不想与庞亦对视,先开口问:“你喝多了?”
庞亦说:“不像?”
“像。”不然你怎么会这样?问题在陈言心里盘旋。
庞亦却突然揽过她推门进去,迎上突然静下来又陡然哄笑的一群人,陈言窘得直往后缩,可肩上被人禁锢住,她只好侧头狠狠瞪了庞亦一眼。
他却毫不在意,嘴边挂笑,贴在她耳边:“我一点没醉。”
夏秋回到洛北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何知渺请了半天假早早等在候车厅,伸手可及的距离,夏秋却因丢了车票而被拦在出站口。
何知渺替她跟工作人员协商好以后,夏秋呆愣愣地窝在何知渺怀里,不过三天不见,却想得落泪。
何知渺也不嫌她腻歪,伸手摸摸她的额头,皱着眉说:“怎么还在发烧?昨晚没乖乖吃药吗?”
夏秋在他怀里乱蹭,可怜兮兮地说:“你给我装的药好多啊,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不敢乱吃,万一吃错药死了怎么办?那我不是看不见你了。”
“胡说。”何知渺轻笑,“跟个小学生出游一样,你不知道看看说明书啊?也不知道跟谁闹小性子。”
夏秋娇嗔:“那也是怪你!怪你!”“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就怪你,怪你一直在我脑子里嗡嗡地飘,下山的时候我一发呆差点一脚踏空滚下去了,要不是我同学手快,我现在八成要熬到晚上才能给你托梦!”
何知渺亲亲她的额头,笑到:“小傻子。”
“还有!”夏秋手里揪着何知渺的衬衣不放,“还有就是你平时做的太多了!我本来什么都可以自己搞定的,现在一离开你……我连路都找不到。”
“没,你只是弄丢了废票。”何知渺暗笑。
夏秋却一本正经地说:“才不是,我在底下上来的时候也没找对路,绕了好半天才看到出站口。”
何知渺乐了,笑得毫不遮掩,恨不得立刻把夏秋打横抱起,全身上下好好疼她一遍。
“你还笑!”夏秋气鼓鼓地说,“我这几天很惨好不好!”
何知渺拉起她的手把她往门外带,哄了两句话以后还是觉得不给劲儿,扭头忍俊不禁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道:“大家都说一孕傻三年,你这充其量就是备孕期,怎么也傻了?”
夏秋一脚踢过去,忿忿地说:“再说我就把你弟弟炖了!”
何知渺说:“……”
夏秋猛地住口,做贼似的往四周瞟,但凡看见有人说笑就觉得自己刚刚的口不择言被嘲笑了,仓皇逃离车站,一口老血都闷在心里。
她暗暗叫苦:我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我说的是亲弟弟,就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夏秋突然被自己逗笑,什么叫亲弟弟?
难道那个“坏家伙”不是有血缘的亲弟弟?
一进车里,夏秋还没绑上安全带嘴就被堵住,铺天盖地的吻侵蚀着她的疲倦,身体里不安分的因子开始活跃、叫嚣,夏秋搂紧他的脖子,仰头回应。
“何知渺……”夏秋习惯动情的时候叫他的名,而似乎每次何知渺闻声都会顿一下动作,温柔答道:“我在。”
好在新建的火车站位置偏僻,关上窗外边的世界都只是黑暗一片,凉风被挡在□□之外,夏秋觉得热,想脱了上身却被何知渺按住手。
何知渺在这种事情上向来很有自己的节奏,无论时间还是地点,甚至是怎样的身体状态,都是由他一人把控,夏秋会的,都是他给教的。
车里没有带套,何知渺点到即止,他咬了咬夏秋胸前的小红豆,替她整理好办退在臀上的长裤。
“好热哦,开点窗户吧。”夏秋靠在玻璃窗上懒懒地说。
何知渺开了一小条缝,伸手抽出纸巾探到夏秋身下替她擦干净,却被夏秋加紧腿,幽幽地看着他。
“嗯?”何知渺摸摸她的头,“马上就到家了。”
“不是啦!”夏秋羞赧,支支吾吾地说:“知渺叔叔,我……我可以给你……”
夏秋怎么也说不出那两个字,感觉跟这个词本身就充满着欲念和犯罪感,她之前听刘畅说过不少,也看过动漫里的画面,但是,一直没敢试。
何知渺一愣,但没说话。
夏秋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胆子,见他不出声,就摸摸趴到何知渺腿间,紧张得有些像晕机的感觉,有些迟疑,小手乱拨弄,正欲张嘴含上去。
却被何知渺一把搂在了怀里,夏秋羞愤得直掉泪,她把头埋进何知渺衣服里,觉得自己再也没脸见人了。
“宝宝?”何知渺贴紧她的耳根,“我没不想要。”
“那你为什么……”让我这么难堪?夏秋心口一闷一闷的,赌气地说:“你都不知道对我做过多少次了。”
何知渺心疼地摸摸她的脸,说:“傻瓜,我愿意在你面前把我所有的尊严都放下,可是我舍不得你为我这样。”
夏秋嘟囔,“真的?”
何知渺脱了夏秋的裤子,抱她坐在自己身上,闷着声音说了句:“我不要你试那些乱七八糟的。”
夏秋搂紧他的脖子,头重新埋回到他颈窝里,按摩似的觉得周身微颤,突然提到:“昨天你怎么不去帮陈言?”
“帮不上忙。”
夏秋说:“她是我闺蜜诶,你怎么能让她落在庞亦手里!”
何知渺扶住她的腰,“谁落在谁手里还不一定呢,夏秋你太小看陈言了,她既然敢去,就必然想好了退路。”
“她这是没出什么事,要是当时没想好呢?”
“没想好?”何知渺轻笑,“那也好啊,说明她栽了。”
“什么意思啊?我觉得庞亦那个人看起来深不可测的,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不行我得提醒一下陈言。”
身下被禁锢,何知渺猛地往前倾身,“你别瞎掺和,庞亦不是坏人,陈言也不见得是好人,你想想别的。”
“哦。”夏秋傻傻地问:“我想什么?”
何知渺笑出声,“想想你舒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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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尤其适合窝在床上,虚度时光。
浅眠时可以在心爱的人面前装睡,灵动的眼角不经意眨动,引人发笑。睡得沉就更好了,一人一夏,在梦呓中重回儿时有清水、有南花的故乡。
还有门边的苍狗和筛子里粒粒饱满的红豆。
夏秋撕掉仲夏的最后一页日历纸,掀开窗帘往窗外瞄了眼,灵亮得扎眼的阳光直透玻璃,夏秋讪讪合上,随手翻过一大摞打印资料,手心有风。
何知渺给她端了碗冰镇的夏柑橘来,冰冷舒爽的水珠点在夏秋心里,她抱怨道:“这学期的考试科目好多呀,这些打印资料摞在一起比坟头草都高。”
何知渺笑笑,“瞎说,谁没事把坟头挂在嘴上。”
“真的诶,有点吃不消了,实在太多啦。”
何知渺俯身在夏秋唇上逗留,舌尖伸进去探到刚入口的一小块果冻粒,舔了舔贴在她唇上,轻轻说:“吃不掉我帮你吃,嗯?”
夏秋眼皮倦怠,笑得慵懒,脑袋往后退了退,又在橙黄的橘皮里掏出一大口嫩弹的果冻,含在嘴里再欺身给何知渺喂过去,眉眼的温柔比柑橘还甜。
唇舌相触,心结相缠。
夏秋吃了一嘴甜腻,何知渺拿纸巾细致地替她擦干净,四目相交,任由两个人独处的惬意时光变得更悠长,连日头的炎炎夏日也一下子蒙上一层消暑的水汽。
何知渺轻笑,“跟你在一起,时间好像过得很慢,慢得像是一天过完了一辈子,但有时候又觉得流逝得格外快,明明感情还涌在心口上,星辰就已经来临。”
“知渺叔叔,你这人大学里一定读了不少情诗。”夏秋莞尔,“酸是酸了点,可我爱听。”
何知渺也学着夏秋的样子仰面平躺在床上,看着被窗帘隔住的光,想象它的斑驳和绿荫。
何知渺问:“再给你念一段吧,十八岁那年我孤身一人去美国求学,每次看到同住的中国留学生接到父母的电话,忍着眼泪说自己一切都好时,我都会想起我妈妈。”
“她是个很文艺的人,儿时午睡时常给我唱儿歌,偶尔也会念些我听不懂的诗,妈妈喜欢读《雨巷》,声音婉转缠绵,也读顾城,每每这时都会面带忧伤。”
夏秋觉得心疼,趴到他胸口上,静静地听。
何知渺缅怀:“其实我从小就知道父母的感情不好,虽然不吵架,可是在家总是合做各的事,我妈在我上小学之前一直习惯带着我睡,不愿意回房。”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同床异梦,什么是貌合神离,我还在庆幸于当别的同学抱怨父母争吵,甚至动手时,我可以淡淡扯出一句,哦,我父母感情还可以。”
真的还可以,最普通的没有感情基础的中国式婚姻。如果父亲没有遇见冲动、大胆却善良的若愚妈妈,或许他永远也不会跳出礼教的束缚。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就算硬撑着没有意思的生活,他也乐意为这个替他生儿育女的女人,以责任来丰润人生。
陈父曾经这么想过,何知渺却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笃信:没有遇见旁人,他的父亲到底是称得上好人的。而他的父母,也能叫得上是一对好的夫妻。
虽然他们没有那么多的爱,可陪伴不赖。
夏秋听得眼眶湿润了,她心里苦涩得说不出话来,害怕自己一张口就会允诺,就会给从小没有安全感的何知渺带来期待,尽管她毫不怀疑自己的爱情。
夏秋眼角湿了,小声说:“知渺叔叔,你给我念首诗吧,念你最喜欢的,我想听。”
何知渺嗓音低沉却清亮,用温柔得不像话的安慰,念出了这段话,不只是宽慰了自己,也惊艳了时光。
“”
我们渐渐变老,也早已经习惯了彼此。
我们想法一致,我们心灵相通。
“lebit.”
d.”
无需询问,我们便知对方在想什么。
偶尔我们也会惹对方不悦,
但或许是因为我们把对方真正视为理所当然的爱人。
“itandreasharem.”
有时候,比如今天,我沉思之后意识到——
能够与你这样一个,我所见过的最伟大的女人共度余生,我是多么的幸运。
夏秋笑了,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
但只要一想到余生将有何知渺这样一个会念情诗的男人在,她就无比的沉心。再也不用担心了。
总有一个人,会让你找到生活的美好,让你对一切未知充满期待,让你偏执于自己世界里的“小确幸”。
微小但确定的幸福。
对夏秋而言,就是何知渺。
她无与伦比的知渺叔叔。
手机一震,不合时宜的响起《卡农》,夏秋起身去接电话,何知渺悄悄别过脸,抹了眼角的泪。
这滴眼泪,酿了好多年,流下时果然是甜的。
这首诗是他在大学偶然读到的,用词平常,甚至平淡,可他偏偏很喜欢。这是约翰尼·卡什在妻子琼·卡特65岁生日时写给妻子的情书。
何知渺觉得这样很浪漫,形式不花哨,感情渗入身体的每一寸,若是哪天这样极致温存的事情发生了,那在一起一天或是一世,也就都不再苛求了。夏秋往身后瞟了一眼,说得局促:“你确定吗?”
电话那头的刘畅也说不清楚到底何事,只是原话转达:“导员中午来了一趟,说联系不到你,让你明天下午三点按时到大礼堂面试去,你不是申请交换生项目了么。”
夏秋皱眉,“啊?”
随之想到什么,立即答道:“哦哦,我知道了,我马上看邮件,差点给忘了,麻烦你~”
刘畅打了个哈欠,“挂了,困死我了!跟我瞎客气什么。”
何知渺满眼宠溺,拉夏秋躺回原先的位置上,亲了亲她的额头,说:“怎么了?又被老师点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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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没呢。”夏秋哄小孩睡觉似的一下又一下得地轻拍着何知渺的胸口,娇嗔道:“姐姐给你唱歌来了,何知渺小朋友你想听什么呀?《泥娃娃》好不好?”
何知渺失笑,“不穿衣服的泥娃娃?”
“……不许笑我!”夏秋松手就想跑,却被何知渺轻易翻了个身,欺身伏上去,在夏秋耳边坏笑:“姐姐不是说要给我唱歌吗?你唱啊。”
夏秋无语,“那你手别乱动啊!”
“你动嘴,我动手。”
夏秋嘤咛,“不要,大混蛋!我讨厌你这样……”
何知渺急急地吻过去,“嘘——认真点。”
……
翌日下午三点,烈日当头,蝉都回去睡大觉了。
夏秋踩点赶回学校报告厅时,门外已经坐满了正在联系自我简介的同学,陈言也在,有些促狭地朝她挥手。
自从上次争吵以后,夏秋跟她通过几次电话,简单说了点近况,谁也不肯先提庞亦的事。
近来几个月也没能见到面,见到了也不够一起安静地上课。陈言作为庞亦的私人助理,工作范围全凭老板心情,可多可少,不轻不重。
所以陈言除了翘掉人多的公共课外,专业课照旧坐在教室前两排。夏秋则正好相反,专业课都是熟脸,一般老师都很少点名,点了也没事。
反正期末挂了科,老师还得重新命题,于自己无益。
但公共课就不一样了,一个大教室里坐着两三个班的同学,不同专业,甚至连年级都不相同。授课老师一贯喜欢点名,且还是专点缺过课的人。
好比,夏秋。
所以两人已经很久没有紧挨着聊天了,今天借着等面试的机会,反倒能敞开心随意说上几句。
夏秋依旧没问庞亦的事,也没提醒陈言她内心一直隐藏的关心和担忧,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来了?以前一直听你说想保本校研究生的。”
陈言靠着墙,淡淡地说:“我们学校跟巴斯学院的交换生项目一直是公费,每月还有几千块补贴。”
“哦。”夏秋说,“言姐,你一定可以的。”
“别老说这种话,你也说我可以拿国家奖学金的,可是呢?”陈言语气平和,没有半点责怪她的意思,“其实就是来试试,不行也不丢人,我以前太爱较真了。”
夏秋笑笑,“我是真喜欢你的较真。”
陈言也回笑,笑得真诚却多少有些疏离,问她:“你呢?怎么也想着要去交换了?何知渺知道?”
夏秋摇头,“大一开学就申请了,当时没想那么多。”
“那你可得小心点,让何知渺知道你要去交换……”陈言笑话她说,“小心他把扒了你的衣服。”
“言姐——”夏秋撒娇,“别笑话我啦!我等下进去就说自己英语不成,准备全程用中文答辩,到时候老外肯定一脸蒙圈,我走个过场而已。”
陈言轻“嗯”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莞尔道:“我也是真喜欢你的真诚。”
陈言知道,夏秋是不会说谎的,她说会不按要求用中文答辩,那她就会这么做,说她不在意这次交换生的选拔,那就是真的不放在心上。
绝不是推脱,更不是虚伪。
只是陈言有时候会自己把自己绕进死胡同,她不是嫉妒夏秋比她的出身好,只是羡慕她的平和。
尊严这种东西大概就像过冬棉衣里的被絮,其实每年都在越来越残碎,翻了又翻,补了又补,换了不知道多少外头的面料,可里头到底是坏透了。
但好在,外面看起来,人人都是一样的光鲜。
陈言不是想通了,只是看明白了。她对夏秋说:“我和庞亦只是上下属关系,之前发生的事,知道你不会怪我,但我还是应该向你道歉,还有……”
夏秋挽着她的手,“还有什么呀?请我吃赔礼饭?”
“我请就是了。”陈言说得轻巧,可神色却凝重起来,一字一顿地对夏秋说:“我很喜欢你跟何知渺这一对恋人,也始终相信你们会白头偕老。”
“可是,女人有时候不应该为了爱情,失了聪明。你是爱他的,可你也应该是独立而自由的,如果有让你出去见识另一个世界的机会,你不妨好好抓住。”
夏秋失神,“可我不想离开他。”
“历史系100731032号陈言!”门口有人探头喊道。
陈言应到:“在!”,随即握了握夏秋的手说:“再好的脾气和耐性也会因为时间而改变,最好的未来永远来源于自己和现在,夏秋,我相信你早有决断。”
陈言走后,夏秋心里凉风吹散温存,她慌了神,乱了心,困于情,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是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南墙(02)
泛远建筑公司规模宏大,在全国重点城市均有分公司,总部设于海外,是典型的外资企业。整栋办公大厦极少有熄灯的时候,就算是逢年过节。
hr永远踩着高跷在各个楼层奔走,每个部门招进去端茶递水的实习生人数众多,一溜儿穿着正装,长发披肩,除了时常上楼给何知渺送文件的陶溪,他谁也不认识,一来二去的不过每天打个照面。
难得这个周末双休,何知渺却还是赶回公司拿文件,预备回家奋战到天明。还没进门,就看见办公室外头的正在碎纸的陶溪,“加班呢?”
陶溪惊得一抬头,“诶?何……何师兄?”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没呢,我也刚来。”陶溪莞尔,“师兄也是来加班的吗?”
何知渺点头,“来拿东西,你忙吧。”
简单打过招呼,何知渺进办公室开保险箱取出设计草图,没注意办公桌上少了的相册,反倒被突然多出来的一捧桔梗花吸引,他凑过去闻了闻。
彼时门被轻声敲响,陶溪声音清甜:“何师兄?”
“进来吧。”
陶溪进门后别扭地从背后掏出相框,“何师兄……我昨晚下班前替你插花时不小心打破了你的相框。”
“哦。”何知渺拨弄了一下花束,丝毫没在意她说的事,打趣地说:“不要紧,我又不是庞亦,不会扣你工资的。”
陶溪将头发撩到耳后,把跟原来那个一模一样的相框放到玻璃瓶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何师兄,你喜欢我……我替你挑的花吗?庞总吩咐了,每个办公室以后都要有绿色植物,这样有利于你们更好的干活。”
何知渺轻笑,“你有心了,这花挺好看的。”
当然挺好看的。
这束花跟其他办公室的花完全不同,其他人收到的均是花市店家直接送来的,连花瓶也是行政处网购的同款。只有何知渺的不同。
他的琉璃花瓶和开得最好的桔梗花,都是陶溪亲自去挑,亲手摆放的。旁人只当她这个助理尽职尽责,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从中学时就惦记着他。
可惜那时候她太普通,也太胆小可惜那时候还有青梅竹马的官配成于思在前头挡着,可是现在又……
诶,以至于早已经尘封在陶溪心底的少女心事,在迎新聚餐重遇何知渺时,又轻易被放了闸。
水漫金山,绵绵无期。
就连花束她也不自觉挑了桔梗——象征无望的爱。
“你喜欢就好。”陶溪沉默一会儿,把早早打好腹稿的话说了一通:“要不是师兄看在我也是南枝一中毕业,现在又是夏秋学姐的份儿上,也不会挑我上来帮忙了。”
何知渺沉吟,“你自己也很努力。”
也……陶溪心里一凉,果然跟她想的一样,如果不是因为夏秋的关系,她绝对不会被何知渺调到楼上来。
陶溪敛起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笑意,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何知渺眼光果然独到,以前我们还老猜想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现在看到夏秋,我们也算是输得心服口服啦。”
何知渺笑笑,没有搭话。
陶溪上前一步,主动替何知渺摘了几片发干的枝叶,随口一说:“不过你也是够放心的呀,竟然就这么让她一个人去美国当交换生了,不怕异国恋啊?”
“嗯?”何知渺停下翻文件的手,“你说什么?”
“诶?何师兄你不知道啊,夏秋通过巴斯大学的交换生项目了,今年八月份估计就要赴美了。”
“哦。”何知渺问:“你们早就知道了?”
陶溪眯起眼想了想:“我啊……我应该算很晚才知道的,毕竟现在很少回学校,也就上周末吧。”
“哦,上周……”何知渺蹙眉细想,想不起来他上周跟夏秋在做什么,可看样子,她是成心不想让他知道。
“何师兄?”
陶溪摆摆手,“何师兄?”
“嗯?”何知渺回神,淡淡道:“哦,你什么时候下班?要是顺路我送你,天色也不早了。”
陶溪矜持,“不用了,谢谢师兄,我还有事情要做。”
“嗯,那我先走了。”
何知渺驱车回家,一路绕了两次街心公园,他很少迷路,也很少像今天这样漫无目的。他能理解夏秋不敢告诉他实话的心情,却还是苦涩难当。
回到家时,夏秋正盘腿坐在沙发里跟丁知敏聊天,头也不抬地问:“知渺叔叔你回来啦?”
“嗯。”何知渺看了她一眼,说:“我先去洗澡了。”
夏秋只当他是累了,盯着屏幕笑得嘴角咧到耳根,声音里似乎都跳跃着幸福的音符,“好的呀。”手机一震,丁知敏发了张贴脸照过来:看!!!劳资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把陈若愚那个蠢货给收了!
夏秋回了几个震惊的表情,问:怎么这么想不开?!什么时候的事情?嘿嘿嘿以后我们要当妯娌了!
丁知敏:就昨天啊,陈若愚不是被你拒绝以后,萎靡不振,玩物丧志,九死一生,了无生气,生无可恋么!我就陪他去打篮球啊,打了几次……就成了呗。
夏秋笑话说:唉哟~不错喔!篮球伉俪!
丁知敏端着手机好半天没回,瞪了眼正在偷看的陈若愚,问:“这么说可以么?你说她信不信?”
陈若愚眼神暗了暗,“应该会吧。”
丁知敏怒其不争,手指迅速移回屏幕上:反正就这么个事儿,我代表我们家陈若愚跟哥哥嫂嫂交代了。
夏秋被那句“哥哥嫂嫂”看得心情越发舒畅,立即回:嫂嫂代哥哥收到~不说啦,你们好好在一起喔,你不要闲着没事就把陈若愚暴打一顿哈哈!
丁知敏:……你还是操心你自己赴美的事情吧!
夏秋:不操心啊!我明天就去跟老师说我去不了,说我爹妈是东北那旮旯来的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祖上跟美国人、日本人都有仇,家训苛刻,不允许我去小美帝!
丁知敏大笑一声,回复道:你够了……
何知渺洗完澡走出来,悄无声息地从后面环住夏秋,低头恰好看到“美帝”二字,不由分手便将手探进衣服里,在她胸上重重地揉捏,引得夏秋轻吟。
“干嘛呀?”夏秋嗔怪,“弄疼我了。”
何知渺手上动作没停,加紧手指大力地画圈,黏密的吻一点一点落到夏秋的颈间。
他暗哑着嗓子问她:“有什么好事吗?这么开心。”
夏秋自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一问,只是身上被他撩得难受,越发敏感,回过头急急地咬着何知渺的唇,他却没有汹涌回忆,反倒松了手。
夏秋呆坐在沙发上,“怎么了?”
“没事。”何知渺拿起茶几底下的烟,突然很想吸上几口猛的,但居高临下地瞥见夏秋眼底的受伤和惊讶时,他又心软了,丢了烟,将夏秋搂进怀里。
“知渺叔叔……你今天很不开心?”
何知渺苦笑,“没,就是怕某一天醒来,你就不见了。”
“怎么会——”夏秋从他怀里探出头,舌舔他的新长出来的一点点胡须,“我家在这里,你在这里,我去哪里?”
“美国呢?”何知渺问出口。
夏秋背脊一颤,“原来你在气这个。”
“夏秋,你应该告诉我的,你明知道我不会阻拦你。”
“不是,我也是才……”夏秋着急,“我大一开学就报了名,我当时没想那么多,要不是老师叫我去面试我都忘了还有这档子事。”
何知渺看着她,说:“所以呢?”
夏秋委屈,“知渺,你别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
“什么语气?我对着你从来连句重话都舍不得,每天下班恨不得马上飞回家,怕你饿着,怕你在学校不开心,怕你穿少了,怕你过马路走神。恨不得能把你可能会碰到的一切不好、不顺,都担下来。
何知渺动怒,捏着夏秋的下巴问:“你告诉我,我到底是养了个女儿还是真的离不开你?”
夏秋被他的眼神冷到了心里,抬手一巴掌打掉何知渺的手,怒气冲冲地质问:“所以呢?!所以现在是觉得我年纪太小嫌麻烦了吗?是觉得这样的生活和爱情都不是你所期待的吗?何知渺!”
“你站住!”夏秋急着往门外走,被何知渺拉住胳膊,捏地她眼泪痛得直流,哭喊着:“何知渺你没良心!是你自己把我照顾得像个孩子,现在又嫌苦嫌累。”
“我不要跟你说话了,我不要……”
何知渺头一次见她又哭又闹,就连当时外婆病了,她也只是默默流了许多泪。他心疼地把夏秋压进沙发,急冲冲地胡乱吻她,两个人嘴巴也疼,心里也疼。
夏秋挥着手臂乱扑腾,可怜兮兮地朝何知渺发火:“我就是想去美国看看!我就是不想告诉你!”
何知渺倒是冷静了点,知道他说的都是气话,嘴唇贴在她上面,轻飘飘地说:“我没怪你,我只是希望你做决定之前能告诉我,你知道我听到的时候有多难过么?”
“你都不听我说——”
“那你说。”
夏秋一口咬定何知渺在气头上,并且话语犀利比平时可怕太多,哭得眼睛红肿,任性地说:“我不说了。”
何知渺起身,“你看你又不肯说清楚了。”
“你看你就这么点耐心!”夏秋脾气倔,跟何知渺在一起以来从房事到心事,都没受过委屈,今天这样的事……
夏秋见何知渺丝毫没有要再哄她的意思,穿着拖鞋就跑出家门,还不忘火上浇油又指着何知渺骂了句:“你喜欢每天跟你女儿做?你不恶心啊!”
说完门哐当一声关上。
何知渺手撑在腿上,脸崩得发酸,心里也像被火烧了半片树林,结结实实被夏秋最后留下的那句气话给惹毛了,一口气喝了一整罐啤酒,才追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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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蛋!混蛋!”夏秋胡乱抹着眼泪,一路气冲冲地往小区外边走,没出三步路就忍不住扭过头张望。
从小区背面的北门出去,沿着爬满藤蔓的铁栅栏绕了小半圈,夏秋的眼泪已经不需要自我催眠,来烘托人心同夜灯一样凉,只要她迎着风一眨眼就能流个不停。
其实她没那么矫情,也没难过到胡吃海喝一顿都治愈不了,只是她确实被何知渺含在心口太久了。她开始变得贪心,任性,她开始相信理所应当。
曾经夏秋不是这样的,她会暗自记住旁人的任何一个小细节,让她反感的肢体接触,还有让她回味良久的白衬衫和袭入鼻尖的肥皂水味。
只是很久很久以前,她从没想过会遇见何知渺而已。
遇见何知渺以前,夏秋从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人会比她更爱自己,爱到愿意撑起她的未来,用沉默的关怀来做最好的表白,愿意放下尊严低到尘埃里,在废墟和尘灰中以专注和孤勇开出一朵小花。
可是不早不晚,无关时间和地点,甚至其实就连是否势均力敌、门当户对,也都从来没有横亘在他们之间。
因为何知渺的懂得和不悔,因为夏秋本就是个野孩子,她从来没有好运气,越爱越躲越怕输,可是她从不畏惧路途遥远,她从不怕孤注一掷。
赌赢了她会因为爱情找到另一半缺失的灵魂,可输了她也不亏,没了何知渺,没了爱情,她也就忘了自己。夏秋想得出神,以至于肚子也叫得格外大声。
她止住泪,掏了掏空空的口袋,低头看自己脚下还点缀着兔子耳朵的粉嫩拖鞋,不经意想起何知渺那你“女儿”,赌气般的立即把自己脚下的拖鞋踢到一边。
光着脚坐在南门口的转角处,大理石材质的路口台阶好凉,夏秋一屁股坐下去就像烫着了火星子,即刻跳脚,委屈地抱怨:“连你也冰凉凉的对我。”
眼泪填补不了肚子的饥饿,夏秋瞅了眼小区门口的麻辣烫,那家她常光顾,老板是对和善客气的外地夫妻,他们租住的房子距离何知渺家也不远,怎么也算近邻,再说之前她还给他们的儿子送过巧克力呢……
那她现在能不能先赊一碗麻辣烫?
夏秋咽了下口水,走过去对胡记老板娘说:“凌姐……”
老板娘笑得温婉,两只抄着锅碗瓢盆的手也格外麻利,她低头看了眼夏秋的脚,连忙说:“你这是怎么了?”
胡记吃过夏秋巧克力却没嘴软的小少爷大喊一声:“肯定是被何叔叔赶出家门了呗!”
夏秋气笑了,“人小鬼大!诶,你又知道了……”
“小孩子嘴碎,你别理他!”老板娘捞起一碗热腾腾的麻辣烫,特意替她把汤汁里的花椒和鸭血挑出来,“给,你先吃点吧,我们跟知渺结账,放心吃。”
夏秋尴尬地接过,“没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事的凌姐,我不是何知渺,不像他那么讲究,我什么都可以吃的。”
老板娘会心一笑,说:“傻姑娘啊,他要是自己吃就随便让我看着煮,每次给你买才会一样一样的亲手挑,还总是不忘叮嘱我把花椒挑出来,不放辣椒,他说你扁桃体不好容易发炎,一严重就会引起低烧。”
夏秋苦涩地扯扯嘴角,“难怪每次——”
诶,还真是什么都像是何知渺的女儿啊。
虽然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夏秋盘腿坐在南门的台阶上吃了好一会儿,天色越发沉了,立夏以来洛北下了两场雨,一下就下了三五天,颇有要淹没整座老城的架势。
夏秋抬头,咕哝道:“要下雨了。”何知渺怎么还不来?
他真的不追出来,他真的能安心待在家里,他真的就是不能容忍她偶尔的无理取闹。
胡思乱想了一阵,夏秋又开始暗自抹泪,她好想立刻跑回家,只要何知渺愿意给她一块木板,她就敢凭借好风破浪而去。可是……
可是他都不着急。
“宝宝!”何知渺气喘吁吁地跑到夏秋身边。
见到夏秋安然无恙,何知渺崩在胸口的一口气才算消了,他搂紧夏秋喃喃道:“宝宝——我急得想杀人。”
夏秋嘟囔:“我等得屁股都坐疼了。”
何知渺蹲在夏秋腿边,握住她的手,眼里满是自责:“我找了你三个半小时,我以为你只有学校可以去。”
“哼。”夏秋的眼泪又被轻易勾出来,“学校又不是我的家……我不敢走远,我怕你找不到我,只好等在原地。”
何知渺说:“傻瓜。”
夏秋抱住他的脖子,在他颈间蹭来蹭去地撒娇,仿佛今天一天的眼泪比她之前流的加起来的都多。她自顾自地说:“我当时申请交换生只是因为……”
夏秋泣不成声,她突然发现相比一个人孤单地面对即将来临的茫茫黑夜,她好像更怕这样任性过后还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像突然被一杯温水浇在了心上。
她怕自己恃宠而骄,更加恃宠而骄。
“我只是觉得那是你去过的地方,那里有你穿白衬衫、打篮球的少年时代,我想去看看,吃你吃过的东西,走你走过的路,爱你爱的那些人和事。”
何知渺心里一窒,轻啄夏秋的手背,温言道:“我知道,是我用体面的方式糟蹋了你的本意,我只是生气你没有早点告诉我,我不会阻止你去的,这是好事。”“而且——四个月。”何知渺叹气,“四个月而已。”
而已得牵强。
夏秋委屈说:“我也下午才知道结果。”
“诶,宝宝不哭了,你一哭我就恨不得把一整颗心剜了去,我不敢要了,我心不由我做主,全是你。”
“噗嗤!”夏秋吸了下鼻子,嗓音都哭得变了声,“知渺叔叔……我们以后再也不吵架了好不好?你不要嫌我麻烦,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我也会凡事都跟你商量。”
何知渺应声:“傻丫头,爱情的模样有很多很多,有人约会只是为了拍一张合照向闺蜜们炫耀,有人为了证明至死不渝可以失去理智,有人明明心里长满了荒草,以为自己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却痴迷拥抱不到的太阳。”
“夏秋,你就是我的雨露晨风,我的铁马冰河。”
所以为了你动情,为你生气,为你计较原本不值一提的小事,只是因为那些好的坏的的一切,都是你。都是完完整整烙上夏秋印记的事。
在陪庞亦去南山竹林露宿了三天两夜后,陈言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一进门就听见刘畅在鬼哭狼嚎。“怎么办啊!为喵教学系统不公布补考的成绩啊!”
陈言打了个哈欠问:“又怎么了?”
刘畅说:“我前两天不是补考秦汉史去了嘛,到现在还不公布成绩!害我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
陈言轻笑,“你还有吃不好的时候啊?”
“啧啧——言姐你够了啊,现在可不是损我的时候!我已经去学校bbs上找天涯沦落人了,到时候大家一起合计合计,看看到底查分。”
陈言打水洗脸,含糊地说:“我帮你问问。”
“问谁?”
“咱们系研三的一个学姐,陶溪,之前我们期末考试老师都是交给她登记整理的。上次她给夏秋送排名来的时候,夏秋正好洗衣服去了,我就跟她聊了几句。”
“陶溪……”刘畅眯起眼,“哦哦!就是我们系经常被选去当晚会和辩论赛主持的那个学姐啊,听说她现在考进了五百强企业呢。”
“是么。”陈言淡淡应下,其实她在庞亦办公室见过。
“诶呀不管了,言姐你先帮我问问吧,我也准备在bbs上发帖求助!这补考的破事太烦了,你说我要是补考还没过……有第二次机会补考的机会吗?”
陈言洗完脸坐到桌边,翻手机找陶溪的手机号,头也不回的吓唬道:“没吧,补考不过大概毕不了业。”
刘畅说:“……”
陈言忘了给陶溪的备注名,还没来得及翻到她的手机号,就听到刘畅一通乱吼:“言姐!言姐!你快来看啊!夏秋……夏秋被人在bbs上挂出来了!”
“什么?”陈言起身,站在床下看不到刘畅的电脑。
刘畅念出声:“据知情人士爆料,洛大某系大一女生x某频繁夜不归宿喔,还上过好几次不同的豪车,有图为证!疑似利用自己的年轻貌美在xx酒店出台!天哪……第一张图里开车的好像还是个老男人!”
陈言着急,直接连着充电线从刘畅手中扯过电脑,点开第一张图,但凡眼尖都能看出后座是夏秋,但前面的司机……对了!他是庞亦的司机林叔!
第二张图和第三张图是不同角度拍的,夏秋面带羞涩,还有跟何知渺接吻的照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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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剩下的图片,基本只能看见车型和搂搂抱抱的背影,并不能清除辨别是谁,而且看穿衣服的风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夏秋。
但到底是谁在恶意中伤夏秋呢?
陈言滑动鼠标下拉帖子底下的回复,发帖不过两个小时,回复已经多达三千条,近乎一边倒的在斥责该女行为不检,应该被学校开除。
更嚣张者甚至故意中伤这人是她认识的熟人,某女一贯拜金风.骚,还在学校抢过同班同学的男朋友,平时私生活非常糜烂,啧啧啧真是不要脸。
回复还在不断增长,一石激起千层浪,陈言有预感这事很快就要成为整个洛北大学的笑料。
刘畅也吓得小脸发白,弱弱地问:“言姐这咋回事啊?”
“不清楚,估计是夏秋得罪什么人了。”
“不应该啊!夏秋现在跟班上同学都没怎么打交道,而且这个人太变态了啊!竟然偷拍了这么多照片,还添油加醋恶意进行人身攻击,看来是预谋已久啊。”
陈言点头,一时拿不定主意。
“要不……要不报警吧?”
“别乱来。”陈言说,“我给何知渺打电话,你时刻注意着帖子底下的回复,叫上几个关系好的也跟着回复,帮夏秋澄清事实,联系管理员赶紧删除这篇帖子。”
“好!好的!”
陈言没有何知渺电话,但事态越发不可控制,她只好厚着脸皮在庞亦的冷嘲热讽里要下了何知渺的电话,刚一接通,她就急着说:“何知渺!夏秋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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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完电话何知渺面色晦暗,从大脑里迅速搜刮了所有有关这件事的人和事,却毫无头绪。照理来说,知道夏秋在校外居住的无非宿舍楼内的同学。
排除寝室里的几个人,但凡认识的同学都有可能嘴碎随意一提,但故意模糊车牌尾号,将几辆豪车拼凑在一起的伎俩却不是人人都有那个闲工夫做的。
何知渺叹了口气,实在捋不清原委。女孩子们的生活向来简单得幼稚,又复杂得摸不到底。
不过这些小把戏却一直扰在他心上,大学时他读过一本心理学方面的书,里面不幸提到蔡戈尼效应。
将受试者分为甲乙两组,同时演算相同的数学题。其间让甲组顺利演算完毕,在另一组演算中途下令停止。再让两组分别回忆演算,乙组明显优于甲组。
这种未完成的不爽深刻的留存于乙组人的记忆中,久搁不下。而那些已完成的人,“完成欲”得到了满足,便轻松地忘记了任务。何知渺则是后者。
他再清楚不过。
但在何知渺的角度来看,他认为这样的心理效应实在无趣得很,此次试验无非证明了人在面对困境时的两个极端——
天性趋于完美主义的人会因此过分强迫自己,但求一气呵成,偏执得将一切与结果无关的事置身事外。忘了初衷的同时,也很难抵达定有缺憾的终端。
而天平早已经失衡的另一端则是代表着另一类惰性主导生活的人群,他们会在被阻抗时消磨耐性和驱动力,
轻则办事拖沓、乏味,重则半途而废。
大概是年少时极度缺乏安全感,何知渺是前者。
亦然是前者,越是自我拘束,越是散漫上瘾。
何知渺思忖了好半天,却像是被夏秋一眼看穿似的,笑道:“别替我担心啦,我没事的,看你眉头皱的。”
“真没事吗?”何知渺从身后环住夏秋,头枕在她肩上,叹气:“为什么总会有这些不好的事情……”
“为了验证古代人的观点是正确的。”
何知渺说:“什么?”
夏秋噗嗤一笑,她原本就是乱说的,却没想到何知渺总会被她的一本正经骗到,她云淡风轻地说:“人间有味是清欢呀,不是么?”
何知渺沉吟,“好像也是。”
“是吧,因为经历过很多恶心的人和事,也因为自己的矫情和少女病吃了很多亏,所以才越发觉得你待我的好,是清澈,是纯粹,更是温存。”
“你也被我传染了。”何知渺弯了弯嘴角,印着光芒在她侧脸上落下轻吻,“以前你都不爱说这样的话。”
夏秋扭头拿鼻子蹭他的脸,“情不自禁。”
两个人相拥在窗前,枕着夏日的晚霞,仿佛眼前的旧楼车马都变了模样,他们变成了海底的城堡,绵延的青山,华厦,满树繁花……
或许还有采撷的李夫人和武帝,还有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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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秋看痴了眼,迷离地说说到:“知渺叔叔,我有时候会很怀念我的少年时期,十来岁的时候。虽然没有父母亲贴在身边的疼爱,但我心里敞亮又快乐。”
“那时候琴湖那边有一片麦田,到了暮秋就可以看到风吹麦浪的景致,我喜欢沿着麦田里的田埂一路向着太阳走,两边的麦子被风吹起,颗粒饱满的麦子有时候还会掉到我头上,我很小,可我闭着眼也能找到路。”
何知渺心里温柔得不像话,滩成温水,搂紧怀里眼泛泪光的人儿,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长大了些,麦田变成了荒地,遍地可以走人,可我却对着看不到头的黄土地慌了神,我不知道哪里是路,哪里可以用来走出一条路。”
夏秋偷笑,“我好像妈妈在给宝宝讲故事一样喔。”
“嗯,我喜欢听你说话。”
夏秋说:“等我上高中,连荒地也被征收建了楼房。春风拂面的时候墓地的草开始疯长,绕过昔日的荒地,竟然还能看见一片杨树林。小时候那些枝苗可小了,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荫蔽住了我的天空。”
“我经常跑到杨树林外头偷看,我在想啊,这里面不知道有些什么,会不会有童话故事里会说话的动物们,会给我做南瓜马车的仙女姐姐。”
夏秋抹泪,说:“那时候我可傻了。”
何知渺柔声问:“那后来呢?你有没有进去看看?”
夏秋静默良久才开口:“进去了,当时叫了我们班最高的男生一起,说好一起进森林探险,还准备了水和豆沙包。虽然我一进去就给吃光光了。”
何知渺含住她的耳垂,“里面有仙女姐姐吗?”
夏秋认真想了会儿,说:“没有,我忘了当时看见了什么,只记得林子里没有路,哪里又都可以走出去,景色千变万化。在那一天我突然意识到,可能只有少年时代是人一辈子活得最清楚、最清白的时候。”
“真羡慕你。”何知渺顿了顿,“我的少年时代不太好。”
夏秋释然地笑笑,“其实少年时代的影响远不止这些,除了感慨,我还会偶尔想到那个陪我探险的男孩子。”
“嗯?”何知渺挑眉,伸手探进夏秋的睡裙,拨开她的柔软作势吓唬她,她羞得身子一扭,送了何知渺一程。
她只好回头急得瞪眼,却也由着他胡闹去了,夹紧腿一点一点地感受身前的撩动。自顾自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啦,是他给了我爱情的启蒙。”
“嗯?”越解释越乱,何知渺这声“嗯”的*,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他还有这样奇怪的声线,于是将她抱到窗边的榻榻米上,褪了她轻薄的衣料。
夏秋就这样双手枕着自己下巴,惬意地趴在榻榻米上看余晖,何知渺压在她身上,细腻地吻着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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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秋摇头,“也不算喜欢,小时候觉得他高高大大很会保护人的样子,而且探险的时候冲出一条狼狗,他也没抛下我跑开呀,我以为所谓伴侣,就是并肩作战。”
“后来读龙应台,她写:你需要的伴侣,最好是那能够和你并肩立在船头,浅斟低唱两岸风光,同时更能在惊涛骇浪中紧紧握住你的手不放的人。换句话说,最好她本身不是你必须应付的惊涛骇浪……嗯……”
何知渺轻轻咬她的肩,夏秋闷哼一声,激得何知渺不疾不徐地托高夏秋的腰,她不肯跪着,从来不肯,何知渺也从来不强求,只能自己屈膝半跪。
“我在你身体里……你还敢想别的男人?”何知渺说得自然是玩笑话,但夏秋却急着解释:“我还没说完,那是我遇到你之前笃信的爱情。”
夏秋抬起屁股承受何知渺变重的压迫感,第一次默默跪了左腿,撑着力的右腿被何知渺扯住,她有些受不住,只能咬着唇先平缓呼吸。
然后才从嘴里细碎地念叨:“后来……我发现,我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冒险世界的伴侣,那是助手,不是爱人……真正的爱,是……”
何知渺挺身进去却陡然停下,“是什么?”
“我……好难受……”夏秋呜咽地哭了起来,“大混蛋——是跟你在一起认真吃的一蔬一菜,是清晨醒来的吻,是……是跟你身体交缠时的羞耻……和欢喜。”
何知渺笑出声,“宝宝你……表白都要这么拐弯抹角?万一我听不懂,不是浪费你的心意了。”
夏秋头埋进抱枕里,“有什么是你这个老司机不懂的。”
“哦——”何知渺唇边露出一抹诡笑,周身发力,一点一点磨着夏秋的耳和眼,说:“老——司——机?老司机会的都是从宝宝这实践来的。”
夏秋意乱情迷,“哦……”
“我教你?”
夏秋说:“……”磨蹭到下午夏秋去了趟学校,由系主任带队的纠察小组在会议室里坐镇,等夏秋一进门,他们就立即停止之前的谈笑,互相使了个眼色。
问题其实远没有夏秋想得严重,校领导只是简单询问了几句,尤其是在夏秋按照何知渺先前教她的说法,解释说是家境不错的男朋友后。
校领导们彻底陷入了沉默。
洛北是北方重镇,有钱人多不胜数没错,可真正能开得起顶级玛莎拉蒂的年轻人,则是屈指可数。
校领导摸不准夏秋所说的男朋友是谁,也不敢贸然提“出台”的事,只是避重就轻批评了她私自住在校外的事,可夏秋也好言解释了,她身体不好,家人方便照顾。
最后什么也没谈拢,校领导走个过场,只让夏秋注意自己还是学生的身份,压根没提过记过的事。恶意中伤的帖子也早已被吧主强制删除,陈言和刘畅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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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无论是车还是网络,甚至是学校,庞亦都出了力。
从学校出来,夏秋总算松了口气,原以为多少免不了要挨处分,结果不坏,本身学校也没明确规定不让学生住在校外,况且已经核实前段时间夏秋身体不好。
天色渐晚,夏秋当下决定要请陈言和庞亦吃顿饭,刘畅和其他帮忙的同学再等下一次。
庞亦跟何知渺都在谈判桌上,夏秋陪着陈言在商场上边逛边等,一路吃的小吃都足够撑破肚皮。夏秋有点急,陈言性子淡,从来就不着急。
高手过招总是从谁更有耐性这样的伎俩开始,何知渺背灌了不少酒下去,但脑筋清楚,丝毫不碰身边的莺莺燕燕,只道:“家里太太看得紧。”
被在座各位见惯风月的男人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可何知渺并不在意,他就是愿意认这个怂。
相比之下庞亦就放得开的多,不断在身边美人耳侧吹着带色的小风,引得她们一阵嬉笑娇嗔。庞亦没喝多少酒,打太极的功夫打娘胎里就会。
逛的累了,夏秋拖着陈言找了家奶茶店坐下。
夏秋只知何知渺送她去学校后就急着赶回公司,并不知道他具体是去做什么,跟谁在一起,自然不会跟陈言说。陈言低头看了眼手机,脸色不悦。
想了想还是拨通了电话,“你到底来不来?”
庞亦松开怀里的美人,挑眉问:“什么过不过来。”
“你说呢?三点半给你打电话不接,好,我当你有事,之后给你发了四五条短信,好,当你没看见,之后我打电话给你助理,她说已经告诉过你了。”
陈言噼里啪啦一大串说完,反倒逗笑了庞亦,“说完了?”
陈言说:“……”
庞亦说:“你还有讲这么多话的时候。”
陈言气得直接挂了电话,还不忘恶狠狠吐出一句隔应他的话,“庞总贵人事多,不打扰了!”
庞亦笑得灿然,手指拨弄到未读的几百条信息上,挑出唯一一个有备注名的号码点进去,眉头一皱,夏秋约他六点吃饭,现在都已经快十一点半。
庞亦起身,按下助理的电话,侧头对何知渺信任地说:“知渺,你好好招呼哥儿几个,今晚都算我的。”顺手端起桌上的一满杯白兰地,“哥几个对不住,家里有事。”
仰头一口饮尽,庞亦霍然离场。
从夜场到陈言她们所在的商厦不过一刻钟,司机老林一直等在楼下,他知道自己少爷的脾气,庞少爷向来会玩,也敢玩,可他从来只点火,不纵火。
无论多晚,他都是要归家的。像是家里有人在等。
见到陈言时庞亦突然想起他之前忘了的事,隔着玻璃窗朝陈言轻笑,可她却明显带着怒气。庞亦也不在意,电话一通,便宣判了死刑,“陈助理,明天不用来上班了,有任何问题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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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抱歉啊小丫头。”庞亦进门,夏秋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想到他毕竟是何知渺的顶头上司,立即起身点点头,“亦哥好,我们也不是很饿,知道你忙。”
庞亦:“没事,今天暂时借用你家知渺叔叔。”
“诶?”夏秋回神,“哦哦,应该的。”随即她撇过头瞪了一眼毫无反应的陈言,用眼神告诉她“你看……就说庞亦跟何知渺有正事要办吧”。
陈言轻哼,毫不留情地说:“也就你信。”
尽管夏秋跟陈言肚子都已经很撑,但见庞亦吃得不亦乐乎,也就不敢再多说,陪着吃了好些芋圆甜汤下去。庞亦为人随和,深不可测对俩小姑娘来说,不合适。
也自然是后话。
夏秋找借口先溜回家,庞亦硬要送她,她只好指着满天的乌云说:“今晚的天气真的是太好了,满天星星好适合散步回去喔,你们不用管我啦。”
陈言一脸无奈,“夏秋……你恋爱后真的变得好蠢。”
庞亦腹诽,“你以为你比她好多少?”
陈言懒得跟他吵,恭敬地说:“是——庞总说得都对。”
庞亦不言而笑,叮嘱了夏秋几句后便让老林下车,自己开车送陈言回学校。一路无话,但庞亦向来好耐心,也不主动找话,只是点开了《mylove》那张碟。
音乐催情,庞亦在等红灯的时候问她:“听知渺说,你要跟他家那丫头一起去美国交换?”
“你知道了还问我。”
庞亦捏了捏她的脸,慢慢吐出:“恃宠而骄。”
陈言心里猛地一沉,瞪眼了眼睛问他:“谁恃宠而骄了?你别把我跟你身边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比。”
“哦?”庞亦靠近,“你这话说得真不像你,平时不是一副天塌下来都不跑的反应么,今天生的什么气?人家夏秋都没怪我迟到。”
陈言说:“哼,她蠢啊。”
庞亦不再纠缠,话锋一转:“你去多久?”
“夏秋去四个月,我去一年。”
庞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车子开得好好的却猛然一刹车,陈言破口:“你有病啊!”
“一年?一年都能生孩子了。”
陈言无语,松开安全带开门要走,庞亦饶有趣味地看着乱拉门把手的陈言,贱兮兮地说:“我锁了。”
“废话!”
陈言刚一扭过头,眼前就被庞亦细长浓密的睫毛掩住,他的眼睛很温柔,跟接吻一样,跟心一样。就是跟他那张开口就要怼死人的嘴不一样。
只是一瞬的事,庞亦退回原地。
陈言忘了骂他,只是愣愣地低下头,想摸又不好意思。庞亦却又贴过来,她吓得往后仰头,庞亦笑着说:“我现在下车见人就问。”
“问她,到底是要一个随时就能带她出国的男朋友,还是要那个莫名其妙的交换生名额。”
陈言心里一滞,“你干嘛要……”
陈言话还没说完,庞亦就下了车,按下开关把陈言锁在车里,只留半开的窗户给她看看他的身影。庞亦像个无赖的孩子,他亲上陈言的额头。
又迅速跑到马路中央,大声喊道:“陈言——我要问一千个人,一万个人,直到你和她们的答案一样!”
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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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七日晴,晴到可以把人晒出一层水来,自习室里焖成一锅热。
夏秋拿湿毛巾枕在额上,拿手扇风,丢开手里的复习讲义,歪头对陈言说:“这得躲到什么时候?”
陈言拨开汗涔涔的刘海,“躲到他走。”
“那他什么时候走?”
陈言笔下一顿,“他这样的人。”
陈言只说了半句,但夏秋立即懂了她的意思。他这样的人,应该没什么耐性。
“我看不一定。”
“再说吧,我这几天心里乱。”
夏秋张嘴还想继续聊,陈言却起身去了窗边,暖风熏得人头疼。
她往宿舍楼的方向看,只能看到满树郁葱的枝叶,看不清树荫下靠在车边的人。
陈言关窗划破手指,伤口小,血却慢慢渗出,晕红了纸巾。
庞亦于她,从一开始就是虚幻。
虚的不是人和相识,甚至不是她不敢奢望的感情。
而是她心里泛起的酸,腐蚀心性的酸。
夏秋走过去,“言姐,有时候你活得太谨慎了。”
“我没有试错的资本。”
“我们都没有。”夏秋说,“所以我们自己扛。”
陈言苦笑,“我玩不起。”
夏秋神色平淡,“无非就是输个彻底,跟庞亦这样的人在一起,不亏。”
陈言掀了掀嘴皮子,“你倒是聪明回来了。”
“大姐——恋爱的女人只是间歇性犯傻。”
“所以我们不一样。”
夏秋一怔,“什么?”
“你记得我们高中学过的《氓》吗?”陈言捏紧手上的伤口,“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你不要想那么多,那只是别人的故事。”夏秋握她的手。
“夏秋,你不懂。我这个人戾气重,执念多。”
陈言丢开沾了血的纸巾,说得漠然:“夏秋,如果何知渺有天离开了你,你会死吗?”
夏秋抿嘴,先前在家看《不夜城》,看到灯红酒绿的疏离里有人为爱而死时,何知渺也这样问过她。
那时夏秋不知如何回答,她没想过。
此刻她无法作答,是因为心里有数。
“你不会。”陈言笃信,“刚上大学那会儿我就听你说过,你有一个‘百岁清单’。”
夏秋笑笑,“那都是闹着玩的。”
陈言摇头,“你看,你一辈子要做的事情有那么多,但我没有。”
夏秋目光一暗,虚揽了陈言一下。
陈言轻声说:“我只想过敞亮,舒适,有人疼,不被看轻的生活。”
“所以——如果我找到那个人,我一定要把我对着这个世界所有的温存都留给他,这样,我就可以毫不遮掩的告诉他我贫乏的童年,我破碎的家庭,我的好多小委屈,我就可以有尊严的与他并肩走向未来。可那个人,不是已经这么这么好的庞亦。”
陈言释然地笑起来,揽着发愣的夏秋,“不说了。”
夏秋点头,眼里竟不知不觉浮了一层水汽。
她趴在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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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为爱而生就一定是透着悲凉的孤勇?
期末考试一结束,夏秋就拖着室友去小吃姐扫荡。
何知渺下午有事,答应她晚点去接她回家,允许她喝点酒。
但不许醉,至少在他赶到前,不能倒下。
闷了几天的日头总算被水洗了一遍,整个地表冒着虚浮的热气,高处舒服,脚下热。
何知渺走进办公室,见桌前有倩影,低声叫了句:“陶秘书。”
“师……师兄?你怎么回来了?”
陶溪问完觉得不妥,指了指桌上的花,“给你换花来了。”
何知渺关门,陶溪看得心底一颤,平时他很少跟女同事在办公室独处。
除了三五分钟的文件交送或签字,他很少留人。
“陶秘书,这些花你不用每天给我换了,挺麻烦的。”
陶溪莞尔,“可庞总交代了……”
何知渺打断她,“庞总说说而已,他问起来你就照实说。”
“哦。”陶溪低头,“其实我真的不嫌麻烦的。”
“我嫌麻烦。”
何知渺话一出,陶溪脸上就浮起了一层尴尬,转身说:“我先去忙。”
“你等一下。”何知渺打开电脑,转向她:“知道这是什么吗?”
陶溪仓皇,“这……这是我们学校的bbs?”
“你比我熟悉才对。”
“也没,我现在忙着毕业答辩,没时间逛了。”
何知渺点头,压着鼠标往下移,说:“听说你平时挺关心夏秋的。”
“哦,对的,她是我的直系学妹嘛,又是老乡。”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何知渺冷眼,“我不是在试探你。”
陶溪听完反倒松了口气,幽幽地说:“我真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查了发帖的ip,哦,那篇恶意中伤夏秋的帖子,不知道你看没看。”
陶溪松了口气,“师兄,你别诈我。”
“你知道ip查不到什么……”才松了口气。
何知渺啪一声合上电脑,“发帖的网吧跟公司隔了好几条街。”
“所以呢?师兄你没道理怀疑我啊,我跟夏秋又没过节。”
“我不是怀疑你,作为师兄,我是在给你机会。”
陶溪讶然,“什么?”
何知渺门口一指,“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陶溪苍白地扯了扯嘴角,“你怎么猜到是我的?”
何知渺单手插袋,背对着她,轻描淡写地说:“我查了所有人的ip。”
所有,不止发帖的人。
上千条盖楼回复的ip地址,都依然清晰地盘旋在何知渺脑中。
陶溪目光一亮,“所有……所有人?”
“你不该发完帖子还用公司电脑,注册小号自己刷回复。”
“……”
陶溪苦笑,“你就那么喜欢她?”
“与你无关,出去吧。”
陶溪脚下一滞,“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么?”
何知渺回头,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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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够狠的。”
“我给过你机会。”
陶溪摸不清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么淡然,殊死一搏提到:“成于思,是她教我这么做的。”
何知渺笑而不言,定定地看着她。
“真的,于思学姐喜欢你,而我又从小把她当女神。”
何知渺问:“说完了吗?”“我……”
何知渺走到门边,亲自开门送客,“撒谎,要分对象。”
陶溪还想开口辩驳,被何知渺抢了先,“女人的谎话大多不精明,只能拿来骗愿意被骗的人。”
“你就这么相信于思学姐?”
“好了,走吧,别让我更讨厌你。”
陶溪是哭着走的,何知渺是笑着把花束折断的。
他今天的话,说得太多了。
抬头看窗外林立的楼宇,何知渺会心一笑,叹道:“于思。”
这会儿该在北极捕鱼了吧?
蓝天、白冰、漩涡、西风的话……
自由自在的女人。
何知渺开车去接夏秋回家,还没泊好车就看到烧烤前上跳舞的某人。
何知渺:“她还会跳……这种舞?”
他摇摇头,以后不能放她出来鬼混了。
“知渺叔叔——”夏秋的间歇性犯蠢又来了,跳上何知渺的胳膊,在他耳边小声说:“帮我报仇。”
“家属来了,快点快点玩起来。”
刘畅憋得脸上充血,嘶了声音说:“姐夫,我们玩的可都是点火的游戏。”
在场男士一脸黑线,跟不上这些少女们的节奏。
夏秋冲何知渺眨眼,“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输的。”
陈言闻言噗嗤一笑,“你不是输一整晚了么……”
“别闹,拆我台啊你,到底是不是娘家人?”
陈言挑眉,“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是站你这边的了。”
夏秋:“……”
考完试聚餐的人多,一圈过去一人抽一张牌,用最简单的玩法。
比——大——小。
先排除抽到一样花色、一样点数的人,毕竟缘分。
当夏秋抽到黑桃三的时候差点跳脚,头昏昏地捏着何知渺的胳膊。
“做什么?”何知渺伸手合拢夏秋的细腿,“坐好了。”
“哦。”夏秋探头看他牌,“……你这什么破运气!”
“不是这个最大?”
夏秋眼前一黑,“……你以为这是斗地主呢?”
大王配小三,0点加3点,夫妻俩被捆绑成一家。
抽牌前夏秋信誓旦旦地扬言:“我们俩加一起要是超过几十怎么办啊?”
刘畅坏笑,“去整算零头,你俩一家只能占一个座位,夏秋你给我起来!”
夏秋轻哼,当着众人的面坐到何知渺腿上,“看戏吧你们就……”
一众人点头,何知渺却幽幽吐了句:“jqk算半点,哪来的超过几十……”
众人:“……哦。”
“秋儿姐你躲啥呢,快点亮牌!”
夏秋喝得有些多,眯着眼瞪不清说话的人,“开就开!”
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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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知渺认栽,“说完,玩什么。”
“嘿嘿,当然是玩成人游戏。”气氛炒热,众人站起身围看。
夏秋喝醉了胆子格外大,仰着脸说:“不允许偷看偷摸我家知渺叔叔。”
刘畅笑得花枝乱颤,“我们看你脱还差不多!”
何知渺把夏秋揽进怀,按了按她的小奶袋,说:“她也不让看。”
心思攒动却没人在此时开口,最后桌尾的一个男生邪笑着开口:“那就onezipper?”
夏秋不懂,刘畅脸上挂不住,笑说:“懂——事——儿!”
陈言神色淡然看不出反应,只有夏秋一直追问是什么游戏。
何知渺面色沉沉,“不行。”
“到底玩什么呀”
刘畅拂到她耳边,说得言简意赅:“让你给姐夫用嘴拉拉链。”
“拉呀,这怎么了?”
刘畅“诶呀”一声,又凑过去急促地说:“裤子拉链。”
何知渺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夏秋的臀。
但神色不改,依旧正色道:“换一个。”
提议的男生脸上挂不住,直说算了算了,玩不起就拉倒。
见气氛突然陷入僵持,有女生应和:“其实也还好啦,我们那闹新房都是这样的!”
刘畅搭腔:“出来玩嘛别这么……”
何知渺不想让夏秋以后在同学面前难做人,但他着实恶心这种事。
就是日后闹新房,他也舍不得这样体面的糟蹋夏秋。
他不做迟疑地吻上夏秋的唇,当着众人的面搅了她一口软。
刘畅为头的学生们大多嘴碎,但从没真正见过这样……
“够了吗?”何知渺松口。
“够!够!”
“……”
何知渺叹了口气,替睡着的夏秋系好安全带,送陈言回学校,其他人续摊。
到校门口,两人下车就风随意聊几句。
“别在意,刘畅他们玩性大,人不坏。”
何知渺笑笑,“以后别难为夏秋就行。”
陈言点头,“放心吧,在学校我会护着她的。”
何知渺道谢,却陈言婉拒:“别谢我,我不是为你。”
话说到这份上,何知渺多嘴一句:“庞亦,这几天没去公司。”
“嗯,在学校。”
何知渺轻笑,“他也有今天。”
陈言说:“你帮我劝劝他吧。”
“我不掺和,庞亦是我顶头上司。”
陈言知道他在开玩笑,指了指夏秋:“你不掺和,我就欺负你老婆。”
何知渺弯了弯嘴角,“给他个机会吧。”
“我以为只有夏秋这样的傻丫头才相信灰姑娘的故事。”
“是你把他看得太高。”何知渺轻叹,“你喜欢他。”
陈言嘴硬,“不重要。”
何知渺似笑非笑,“你以为庞亦只是玩玩,只是没碰过你这样的女生,以为他想用豢养的方式来喜欢你。”
陈言不语,只顾盯着窗内熟睡的夏秋。
“你以为那么多,不如问问庞亦为什么一边留你,一边让学校挑你去交换。”
“是他暗中帮我的?”陈言哑然。
何知渺拍拍她的肩,“跟他聊聊吧,他也就是个纠结得要死的普通人。”
车开远了,月明星稀,风连着树根都在摇曳。
陈言盯着远方的黑暗沉了片刻,才说了一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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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夏的风轻柔入梦,正是夏橘冰渍糖水的好时节。
何知渺领夏秋办好了一切出国手续,在洛北多留几周捂湿了被窝后,到七月末才回南枝。
距离夏秋交换学期开始不足两周时,恰逢夏母替外婆办转院手续。于是两人埋头一撺掇,就请两家人吃了顿便饭。何知渺掌勺,四菜一汤。
就算作将终身大事全寄了出去。
想到当日夏母和陈父愠而不言,无奈举杯说些推辞话,却又不愿打击儿女心意的情形时,夏秋便觉——
世态人情,比明月清风更饶有滋味,可作书读,可当戏看。这话真是一点不假,说得甚妙。
仲夏夜洗完澡,夏秋穿回儿时常见的碎花睡裙,短了不少点衬到膝盖以上,晃悠起来尤其撩人。
夏秋湿漉着长发懒得吹干,坐在床边摸了摸何知渺新买的盆栽,笑说:“你这人离了植物就活不下去一样。”
何知渺拿过吹风机,线不够长拉不到阳台边,他向夏秋招手:“过来吹头发,你比那些花花草草难养多了。”
“我明明是风吹日晒都不怕,春风吹又生的小草。”
何知渺说:“这样好啊,这样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也能稍微放点心,不然以后每晚睡不踏实。”
夏秋捂嘴笑笑,朝何知渺跳过去撞了个满怀,说:“你又跟我提交换的事,还跟我置气呢是不是?”
“就异国四个月的事。”何知渺拨弄夏秋的头发,简单吹了几下,指尖便可触上她耳后的浮汗,说:“夏天热不吹了,去阳台吹吹风一会儿就干。”
“哦。”夏秋起身,走一步忍不住回眸坏笑道:“知渺叔叔——你这人上了年纪可真麻烦。”
何知渺也不生气,捆好吹风机扭七扭八的长线,走到她身边替花草浇水着色。白兰花开得最盛,可就是白得清透容易招虫,叶片上很快出现黑密的一小排牙印。
雏菊是夏秋喜欢的,盆栽小巧可爱,看起来与小时候见的黄瓣菊花不同,叶片颜色淡且薄,铺上一点水花色便轻易显得更深,尤其好看。
夏秋盯着何知渺认真浇花的侧脸问:“以前你在美国的时候也是这样吗?找一间舒服的房子,有花有草。”
“嗯,每天再晚回家也要看看我的花草,像是自己的一双儿女。周末有空还会煮米炖肉,时间就大都浪费在厨房和书房上了,过得其实是我最舒坦的日子。”
“不觉得孤单吗?”夏秋拉着他的衣角,嗫嚅道:“如果……如果以后有机会,你还愿不愿意回去定居?”
何知渺手上一顿,低头深深看着夏秋,似乎要把她揉进眼底,“孤单,钱不够用,学业压力又大,但是也很自在。家里这边一切都好,不用我操心。”
“无牵无挂地过了好几年。”
何知渺轻笑,“那时候没想过回国的,我爸和陈若愚有他妈妈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娘家人帮衬,我也能按时给他们打钱。我回不回去,或者说我在不在家,也就那么回事。”
“哦。”夏秋沉吟,“那——那你怎么有那么多钱?”
怕何知渺没懂她具体指的是什么,抬手捋捋头发掩饰尴尬,“之前寒假陈若愚跟我提过,说你给过他一张卡,还带着他去签了什么协议……”
不仅如此,卡里还不是何知渺能给得起的数额。
何知渺按按她的小脑袋,逗她说:“老婆本还留着呢。”
“诶呀,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何知渺没应声,思忖片刻才淡淡说:“那些原本就是应该给陈若愚的,我替他保存了很多年而已。现在我快成家了,他也大了,于情于理都该全部还给他。”
夏秋信任他做事的道理,不再多问,只是一拳头挥在何知渺的肩上,娇俏地说:“谁要成家了?”
何知渺揽住她,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说:“你说呢?”
“哼,难说。”夏秋吐舌。
原以为何知渺会如往常那样温柔地吻她,但他此刻只是看着她,看着天边的云,听着耳边的风。她离得不远,一收紧胳膊就能搂紧怀,云也在心间,摸得着。
何知渺回忆说:“我二十二岁生日的时候就许愿说,希望二十五岁之前能找个喜欢的人结婚,生个女儿。”
夏秋噗嗤一笑,“为什么一定要是女儿?”
何知渺回忆起他儿时一件童趣,那是谁他刚上高中,个头就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同龄人,直逼一米八。由此吸引不少男同学约他打球。
南枝不大,露天的篮球场除了学校里,也就琴湖边上有一个。何知渺常去,也自然就招惹得一片女孩儿故意去那头欣赏风景。调皮小子们口哨声连连,姑娘们在水边羞红了脸。
何知渺记得,那时候只有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女孩,总会湖边看他打球,有时候手里拿着棒棒糖,有时候手里抓着一串珠子或是小玩意儿。
要是篮球不小心跑到她身边,她就会急不可耐都爬起来,有时候一没站稳还会打个趔趄,走起路来晃晃悠悠,肉肉的小手把球抱在怀里,都能遮住她的小脸。
何知渺站在远处,朝她张开手臂,说:“慢慢走过来。”
那时候他就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咯咯地笑,慢悠悠地走向他的怀抱,拿下球、露出小脸,羞涩地挠挠脸说:“哥哥,给,给你。”
他便半蹲下腿,轻轻捏了下她的小脸,替她擦掉脸上的手指印,篮球可脏了,她的小脸也变得更脏。
何知渺抱歉地笑,“哥哥把你脸弄得更脏了。”
她也跟着一起笑,可能什么也没听懂,可是那一年,十六岁的少年和年仅四岁的小女孩儿,都是开心的。
何知渺牵着她的小手走到琴湖边,蘸湿了纸巾替她擦脸,好听的声音问她:“你喜欢看哥哥打球吗?”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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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好看呀?”
小女孩皱着小脸认真想了一会儿才说:“哥哥好看。”何知渺笑得清甜,问她叫什么名字。她那时候记得外婆老叮嘱她,不能跟别的小朋友打架疯闹,不能跟坏叔叔走,不能搭理不认识的人。
于是她嘟着嘴拧了拧自己的小辫子,说:“我叫夏夏。”
……
夏秋从没见过何知渺笑得如此温暖,她在他眼前挥挥手指,“喂——想什么能想这么入神?”
何知渺暗笑,“想你。”
和你的小时候。
“你还没说呢?愣了这么半天想什么深奥的答案了?”
何知渺恍然大悟似的说:“哦,你问我为什么喜欢女儿?”,然后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不为什么啊,想生个女儿,性格品性到长相都像你最好。”
“那不就是小夏秋了?”
何知渺眼睛有些湿,心里突然涌起的酸甜让他情不自禁说出:“这样多好,小时候我没能早点发现你,换作照顾女儿的时光,就像我认识了你整整一辈子的时间。”
多好。
八月十二号,夏秋和陈言即将赴美留学。
一早上何知渺都没说话,只顾最后再替夏秋检查行李和身体,尽管舍不得折腾她,但夏秋缠了他一整晚。他们纠缠包裹在一起,陷入越来越沉的梦魇里。
夏秋身上不舒服,从早上起来就撑不住腿,何知渺昨晚一直没有从她身上退出去,不知疲倦地吞噬着她的另一个世界。洗过澡,身下也还是黏的。
何知渺懊恼,可夏秋却是高兴的,她想生个孩子。念头疯狂,可她昨晚满脑子都是何知渺说的“女儿”。
上飞机前,陈言一直不言不语,夏秋问她:“舍不得了?”
“他都没来送我。”
夏秋啧啧几声,“我又没说你舍不得庞亦。”
陈言懒得跟她斗嘴,只是无奈地盯着进门口,说:“放假这段时间我没回家,留在庞亦公司实习,中途我妈来看公司过我一次,我都不知道她要来,还给我带了自家腌的泡菜,我尴尬得想死。”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我妈拉进休息室跟她吵了一架,后来庞亦进来了,把我支开办事,他带着我妈在洛北转悠、在公司参观……还让厨师把我妈腌的泡菜分给大家尝尝。”
夏秋惊呼,“亦哥真男人啊!他没留你?”
陈言摇头,“没不是留我,就像他跟我表白一样,说得不清不楚的,总说我脸上写着喜欢他,硬要逼我先承认。交换的事也是,明明不想让我走,又帮了我。”
夏秋说:“真矛盾啊他——”
“嗯,我都不知道他想怎么样。”陈言叹气,“烦死了,以前我哪有功夫想这些个破事,都是庞亦给惹的。”
夏秋笑笑,“多好呀,你怕他图新鲜,他也怕。所以他才不会步步紧逼你,就想这么安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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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为什么——”
夏秋眯着眼说:“感情的事还是我在行吧哈哈!”
“快说!”陈言一脚踢过去,夏秋闷哼,说:“还不是你自尊心太强了,他就是愿意给,你不也不要么?”
“我——”陈言问,“那我怎么办?”
夏秋故作深沉地说:“顺其自然,只是别一开始就给人家有钱人预设立场,人家有钱也不是他的错啊,你这不叫自卑怕别人说你高攀,你这叫仇富啊言姐!”
陈言懒得理她了,恶狠狠说了句:“滚你。”
闹了一阵,就真的到了该走的时候了。何知渺站在垃圾桶旁边抽了根烟,滋味好久不见了,他抽得慢,一整根让他回忆起了跟夏秋在一起的每一天。
他抱了抱夏秋,耳边依旧是叮嘱,“我爱你”太重,也没有必要非得在离别的时刻说,所以他不说了。
夏秋在这种事上也莫名要强,她一贯不后悔,做了决定就是哭了、累了也不后退,她笑着跟何知渺挥手,娇嗔地让他每天都要想自己很多遍。
可一转身便是泪如雨下的另一个世界。
崩塌的、破碎的痛,夏秋头一回感受,她这才发觉——人活于世,最痛的可能真的并非死别,而是生离。
生生的从自己身体里剥离最重要的部分。
陈言也哭了,没有人能来机场送她,可是她就是受不了这样孤孤单单的滋味。她走到一半,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突然拉着夏秋的手说:“秋,照顾好自己。”
夏秋一愣,“什么?”
陈言已经开始在旅客中逆行,不顾后背撞到人,她一边逆行一边大声说:“夏秋,你爱何知渺是因为你有爱人的底气,所以你也能爱自己。我不行——”
“我舍不得庞亦,我爱不了自己,我要爱他。”
夏秋笑了,又哭得很大声,她朝陈言举起大拇指。她想喊“言姐加油”,可是她无法张口。
洛北飞往美国纽约的航班,起飞了。
陈言送散着头发眼睛湿红,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走出来,一回头发现自己好像还丢了一床夏凉被,苦笑着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觉得自己是真的疯了。
何知渺见到她时眼底不乏惊讶,但是他此刻正在接陈父的电话,深色凝重,陈言只好自己拖着行李亦步亦趋地往外走,想哭又想大笑。
“陈言。”身后的声音穿过人海。
陈言回头粲然一笑,继而窘迫地问:“庞亦,你早点出现会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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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几个小时后,飞机落地。
夏秋出机场时恰好是晚上九点,巨大的时钟报幕声回荡在耳边,震得人心底一抽。她揽进外套,拿手机搜寻提前联系好的民居,可手机不通,网络限制。
夏秋拔了电话卡,懊恼地丢在路道口上,想伸手打车直接去找时,仓皇得不知是伸出拇指还是直接挥手。
心凉半截,过客匆匆,也没人可以询问。
幸好夏秋口语不赖,在入夜前还能找到住处。
民居太太是何知渺曾经的房东,年逾五十,体型微胖,满头金亮的丝发,一根白发也没有。她穿着带印蓝碎花的长裙坐在门前,外面套着的黑色风衣亚在腿上。
夏秋看得仔细,连连想起民国时候的女特工。姿态清傲不说,更多的是用一双深沟的眼就能将人看穿。
夏秋不敢造次,走过去微微鞠躬,道了声晚上好。
“你可以叫我玛格丽特太太。”
房东太太起身,夏秋才发觉她那身风衣对她而言,实在有些长,但还是郑重地叫了声“玛格丽特太太”。
“欢迎你,小姑娘。”
“谢谢您。”
“要是不介意,你可以跟我一起住在二楼。”房东太太指了指隔壁家的栅栏,“一楼的房间也很舒适,总能照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当然,如果是好天气的话。”
夏秋摸不准独居老人的心思,但她不自觉想到慈爱的外婆,便应道:“太太我跟您住二楼吧。”
“哦,再好不过。”房东太太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闭目养神,轻声说:“洗个澡,吃点东西吧,今夜真舒服。”
“好的,那我先进去了。”
夏秋进门后才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她还能说清自己想表达的意思,不至于太生分。
但这位优雅的老太太也未免太宽心了些,就这样放她一个外国友人进家门,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和财物。
夏秋往门外瞥了一眼,暗自感叹。
房东太太果然还是之前的姿势,面色也十分满意,夏秋拖着行李上楼,只点开了自己房间的灯,不敢四处乱看。但凭着楼下不清晰的灯光,夏秋能感觉到这是个爱干净,注重生活品质的老太太。
比如她的窗前、桌边都有新鲜的花束,厨房里的道具规格不一,跟碗碟一起摆放整齐。还有布艺沙发上的羊毛毡,黏着可爱的花球和绵羊,应当是手工制品。
不论怎么看,都很像何知渺会喜欢的姿态。
夏秋草草冲了个澡,打开电脑与何知渺视频,他昨夜近乎没睡,胡茬倒是都刮干净了,但眉眼的倦容和担忧却遮掩不住。他问:“还好吗?”
夏秋鼻酸,认真点头道:“都好,没出什么岔子。”
只是几十个小时没见,两人对视却真的仿若隔了千山万水,何知渺不说话,夏秋也沉静着。
就像此刻窗外的天色,清晰明朗又飘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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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知渺暗哑着声音说:“照顾好自己,我等你回家。”
夏秋手撑在脸侧,难过地拨了拨头发,强忍着眼泪挤出一个笑容,“很快的……我……”
“别哭,你看我们还是每天都能见面。”
夏秋点头,咕哝了句“我很想你”。
何知渺也想回应,说“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可是他不能,夏秋可以撒娇哭闹,那是因为有他撑着她的喜怒哀乐。但他不能示弱,不能让思念侵蚀肌肤。
聊了好一会儿,楼下传来声响。
夏秋一惊,本能地跑到门边把门锁上,坐回去时迎上何知渺的笑言,“别害怕,她是个很有趣的老太太。”
“可是——”夏秋小声说,“她穿了件男式风衣。”
“正常,每到夜色好的时候,她总要穿上那件衣服。”
夏秋好奇,“为什么?”
“那是她爱人的风衣。”
玛格丽特太太年轻的时候是一位杂志专栏的特约作者,她极其擅长写些男人之间的故事,大到权谋、野心,小到事业、情/人和利益纠葛。
说是全部来自于她听来和杜撰的故事,没有任何指向性或是讽刺意图,但不少民众还是愿意在茶余饭后,读上几分钟便拿来同名人一一对应。
难免得罪了不少人,生命处在流亡荒诞之中,可爱情却不期而至,玛格丽特太太去了南部小镇,对她这个人格外好奇的年轻学生,也去了小镇。
同一落脚点,却在年纪和背景上的差异分道扬镳。
玛格丽特太太那时候毫无婚姻家庭的需求,她独爱一个人飘飘渺渺在天地间,如同一颗种子。
到哪里都好,仅仅靠着馈赠就能发芽。
年轻学生小她八岁,连高中都还没有毕业,他喜欢她描绘的那个世界——雄性激素充斥着整个空间,博弈和较量不存在于彼此,只限制于女人。
对手多强,就该庆幸自己有多厉害。
玛格丽特也很喜欢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也很喜欢从他的少年意气中找寻灵感。跟年轻的男孩在一起,她变得无所畏惧。他们能做很多意想不到的事。
他们可以彻夜不眠看谁先喝醉,可以卧躺星空诉说儿时的梦想,也可以兴致来了就躲到水底做/爱。年轻的身体充满了求知欲,他什么也不会,可她什么也不愿意教给他。但玛格丽特脑子是清醒的,她从没有真正被充满过,只是她愿意由着他胡来。
探索了一次又一次,总算还是有点进步。
可玛格丽特却在这时穿上衣服,亲吻着男孩说:“你的暑假结束了,该回去上课了孩子。”
男孩戏谑十足,冷冷道:“我只想上你,不想上课。”
玛格丽特也不生气,只是笑说:“我需要走过千山万水,才能找到一个值得写的人。或许你会被写进故事里,或许我会让你成为一个悲壮的英雄,但我不会停留。”
男孩愤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怒地袒露身体,硬生生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冲击,用少年最赌气,最原始的雄性征服欲去驱使身体。
在她耳边低唱:“我是你的王,你是该被征服的人。”
我是你的王者,你却不是我的奴。
我想让你臣服脚下,却又把你捧在心尖。
我进去了,才有真实感。
……
夏秋听得入神,为戛然而止的故事着急,“后来呢?”
何知渺顿了顿,说:“后来那个男孩回去上课。”
“啊?”夏秋惊呼,“怎么会——”
“飞机失事,他成了她故事里的最后一个主角。”
也是玛格丽特生命中最简单却最难忘的故事。
何知渺感慨:“其实玛格丽特不见得多爱那个男孩,很多时候的喜欢只是一时冲动,生理作用使然。”
“可是他过世了。”夏秋说,“断了后续。”
何知渺苦涩地笑笑,“惦记了一辈子的人,其实可能只是因为自己再也找不到跟他的后续了,反倒看不开。”
夏秋说:“知渺叔叔——你今天很感慨啊!”
“嗯,我今天陪我爸去修墓了。”
“你妈……”夏秋改口,甜甜一笑:“妈妈好吗?”
何知渺心里一暖,点点头说“一切都好”。
随便聊了几句夏秋就该睡觉了,可她倒不过时差,又被玛格丽特太太的故事戳到心坎儿。她还在花园独坐。
不知是哪里来的情怀,夏秋竟然打开窗,突然哼唱起:
你曾经对我说,你永远爱着我。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姑娘你别哭泣,我俩还在一起。今天的欢乐,将是明天创痛的回忆。
……
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什么。
爱情又是什么呢?夏秋边唱,边关了灯,边看人。
她知道何知渺也听得清,房东太太也在眯眼赏味。
夏秋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下来。
对柏拉图来说,爱情大概就是得不到的麦穗。
走在无法回头的麦田中,东张西望寻找到最饱满的那颗麦穗,却因前方总有更好的而一无所获。
这是夏秋儿时听过的爱情。
那么婚姻呢?亦是如此。
仍然是无法回头的一趟人生路,仍然是当年的少年,可是这次是砍一棵树,连根拔起的那种。因为有了“空落落”的爱情,所以趋利避害的人,学会了自我保护。
于是,不好不坏的一棵树,就砍下来。
这是婚姻,是不好不坏。
歌声还飘在风里,夏秋却倏然笑了起来。原来这世间,爱情和婚姻有人懂了,只剩时间足以拥抱人生的寂寥。
好在,她有何知渺这个有趣的人。
余生大抵是不错的吧。
何知渺那边来了电话,夏秋示意他快点接。合上电脑,只留一个小的窗缝等风来,平躺着床上,夏秋看着自己的被褥上的碎光,才发觉自己一身是月。
何知渺接通电话,目光还挺停留在通话多少分钟的结束页面上,蹙眉说:“若愚舅舅,您还有事?”
电话那头来势汹汹,“当然有事!陈若愚妈妈那些钱到底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么多年了,你也不给我们一个交代,你良心上过得去么?”
“我没什么好说。”何知渺淡淡说。
“现在陈若愚也大了,我不跟你玩虚的!要么你把所有钱都拿出来还给我们家人,要不就等着撕破脸法院见,我一直觉得当年的事情不那么简单……”
“嘟嘟嘟!”何知渺挂了电话。
丢开手机,心烦意乱地翻看文件,懒得理这些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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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墓,陈若愚舅舅的阻拦,撺掇弟弟】
中秋节前后,何知渺赶最早的航班回了趟家。
他原先手头上的活儿就不少,加上夏秋走后他心里难免有些空落,连着大半个月都没能缓过劲。夜深安宁的时候,一摸身边平铺的被单,顿时就没了睡意。
习惯,多可怕。
常听人说一个行为坚持二十一天便会变成一种习惯,尤其适合鼓励读书的孩子,用习惯来定调人生的那种。
但对于喜欢的人,其实可能不够适用。喜欢一个人做的一蔬一菜,喜欢一个人发丝、眉梢的气味,习惯恋人在怀时的娇羞玩闹,习惯于两人唇沫相赏味的时光。
就像呼吸的空气,雨后的虹,早晨润喉的温水。
这些与生俱来的小动作,大多源于本能,与其说是自我内在驱动因爱而产生的习惯,倒不如说得简单一点,再简单一点——因为那些习惯都关于特定的人。
所以才会有就算坚持二十一天,甚至五年,三年,二十年不去思念,不再刻意提起,其实也是无济于事的。不然苍凉人世,何来守候无言这样的好故事呢?
何知渺低烧,到家后头一直有些痛,顾不上吃药看病,陪着陈父东从东头跑到天黑,跟形形□□的人商量修墓的事。家里没有女人,总归麻烦些。
都说女人活得久,可陈家两个女人都短命。
好不容易到晚上能歇一会儿,又恰好想到夏秋,他跟夏秋的第一次没能发生在家里,没能让她有更多的归属感,一直让何知渺觉得抱歉。
尽管这些小心思,没那么多存在的必要。
转念夜读念道茨威格写的“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多年没见的母亲。她也是极爱读书的。
但也是极矛盾的。
何知渺记得不够清楚了,但他到现在也能觉察到:陈家的人,不喜欢他们娘儿俩。
小时候知渺妈妈总会闷在房里哭,红肿着一双眼依旧得给他做饭、检查作业,他不敢问“你跟爸爸是吵架了吗”,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关心,因为何知渺很小就知道,大人的事情不要听,也不要问。
因为听了无力,管了没用。
婆家人不喜欢头胎就生了儿子的媳妇,其实在南枝镇是不大合理的。加上何知渺小学二年级时就被带去改了姓,这就更是三五不着六的事了。
哪有跟母亲姓的道理?恐怕老陈头上都长草了吧,也可能是知渺妈妈命硬,跟她姓活得久……
闲言碎语在改名那阵子闹得凶,其实何知渺也不清楚到底为什么妈妈要坚持给他改姓。外头风言风语,家里锅碗瓢盆俱碎,男人不好插手的事,全由泼皮的婆媳占了风,一贯寡言的何妈妈变得偏执而易怒。
也是因为这样一件事,让他们娘儿俩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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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还会偷偷跑到学校看他,趁着没人给何知渺塞点零花钱,或是带他出去吃一顿好的,知渺妈妈见了,也大多装作看不到的样子,随他们去了。
她清楚得很,儿子总归流的是他们陈家的血。
可后来,知渺妈妈态度不见好转,丝毫没有亲近婆家人的意思,他们也就累了,不跑了。
等知渺再大一点,他才从隔壁家的孩子口中听到所谓的“真相”,知渺妈妈的娘家自然比不得殷实的陈家。但何家人不卑不亢,从来也没带女儿为难过。
直到何父病危,脑血栓亟需手术治疗,但高昂的手术费用让何家人不得不向出嫁的女儿求救。陈家一家吃的公家轻巧饭,存款是没多少,但胜在分房福利。
如果那时陈家人愿意拿一套房子卖给当时在南枝做生意的外来人,那手术费就有了。
可无论知渺妈妈怎么求,陈家人都只愿意凑钱给何父治病,说良心话,何家的每家人确实都拿出了不少存款,但闲置的房子不能卖,这是老底子。
中国人安土重迁,南枝人尤其。
何家卖了老宅,凑够了手术费,但手术失败了。
何家还没出阁的闺女,还在读书的儿子,失去老伴卧入病榻的何母……全成了一屋子凄凄惨惨的哭声。
……
何知渺不知真假,或者是不知道这是不是事实及全部,但他知道,以他妈妈的性格,这事再也好不了了。
原以为老死不相往来,到死也绝不原谅的事,其实到底换做人心,也就淡了,很快散了那口气。
陈父婚外情被众人知晓,知渺妈妈成为南枝镇茶余饭后的“同情”对象,全家无光,但最后总有人为此埋单。只是那个人忘了“活着就应该有受罪的觉悟”,她选择了一死来告别和喧嚣,她平静地走,轰烈地留。
何知渺哭着闹着推开所有围在床边的家人,指着他们哭红了眼,破口大骂他们都是凶手,都是!可何妈妈却拉住他的手,呼吸孱弱,告诉他:“孩子,不要怨。”
不要怨恨旁人的吝啬,不要因为背错末句诗歌就否定别人的前三句正确无误,不要去抵抗那些原本就属于你的关怀和温暖,他们是你的家人……
何知渺不懂,当时不懂。
为什么你为此而死却又让我不要怨?
为什么你含恨而终却看起来无比释然?
为什么人世孤独却奢望他能拥抱温暖?
……
何知渺头疼得像是被人下了蛊,捏着稻草小人儿,扯着线紧到他脑子里的那种欲裂。他合上书,不敢再想这两个女人,刻骨铭心的女人——
一个跨越千山万水也无法拥抱。
一个走到天涯海角也无法再会。翌日下了场雨,上山修墓非常不便。
陈父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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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头的老许是若愚弟弟的老熟人,收费公道,办事也妥当,他吐了嘴里的一口烟,丢掉烟屁股,吆喝一声扛上扁担,说:“走!趁着下雨好干活!”
这几年政府管得严,土葬在城里不流行了。占土地靠山吃山的活计,过两年就该做不上了,就连现在本镇人挖坟修墓,也得偷偷摸摸地来。
别说翻黄历算好日子,盼到下雨就是好命。
何知渺在前带路,一双黑鞋上泥迹斑斑,“让弟兄们上山都慢一点,不着急。”说完他拍拍老许的肩,自己小心地往下走,一路给人挪好行路的步子。
“怎么样?”何知渺在上面瞄到陈若愚裤管上的脏水泥,“哪儿摔的?我还指望你在后面照顾陈老师。”
陈若愚不敢看他,尤其是寒假过后,没精神地说:“我没看路,一脚拐到水泥堆里去了。陈老师精神,每天都按点去操场晨跑,好着呢。”
“你呢?一个月回家一趟?”
“嗯,有时候翘课就两趟。”
何知渺问:“平时都在忙什么?我给你的卡里有钱,每个月也在定时往里打,你想创业或者跟同学出去旅游,都行,悠着点,以后都够用了。”
陈若愚面露疑惑,“哥,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清黎有一家茶庄在营业,这几年都是我在管,基本上算平稳下来了。过两年再跟你细说吧,正正当当的钱,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跟其他人多说。”
“哦。”陈若愚问,“那茶庄……是哪里来的?”
“老朋友的。”
“那他怎么可能给你……”陈若愚听得云里雾里,但又觉得以何知渺出过国的背景来说,跟朋友合伙创业也没什么大问题,嗫嚅道:“哥,你赚的钱不用给我花。”
何知渺:“家底足一点,你以后路也走得顺。”
陈若愚:“那有需要再用吧,老头年纪也不小了,前两年又爆了血管,以后拿来给他养老,还有爷爷奶奶,其实他们这些年过得也不是多好,你不在家……”
“你看着办吧,给你了就是你的,放心用。”
陈若愚垂着头,“好,你跟夏……你跟嫂子好好过,我以后不走远,家里有我你放心。”
何知渺心里感动,乱揉他的头,像个大孩子似的说:“不就是爱一个人没爱到,能怎样——我小时候还暗恋过班上的实习老师,她也没搭理我。”
“哈哈哈真的假的?”陈若愚活过来。
何知渺一巴掌拍到他头上,“假的。”
“我靠!你他妈净跟我瞎得瑟,唬得我一愣一愣的!”
何知渺笑笑,又正经起来,“你跟小丁同学的事我听夏秋说了,要是认真的就好好对人家,要只是做给夏秋看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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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若愚红了眼,“没,不怪你,是我没脸见你们。”
“傻小子,哥怎么会跟你计较?”
陈若愚点头,沉吟道:“其实后来我仔细想过了,我也没那么喜欢夏秋,至少没到你这样非她不可。之前被拒绝是觉得伤了我自尊心,后来……知道那个人是你。”
“我就有点接受不了,一下子有种失去你们俩的感觉。哥……从小到大我都很喜欢你,佩服你,一点嫉妒都没有,真的。你对我妈总是很客气,虽然大人在的时候你假装不理我,但是私下里你对我最好。”
“我是你的笨弟弟,你是我的聪明哥哥。我会的都是你教我的,篮球,足球,孝顺,善良,隐忍,做人问心无愧……都是从你身上学到的。”
何知渺扒拉几下头发,“有点忘了跟你说。”
陈若愚一愣,继而没大没小的一脚踹过去:“我靠!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何知渺:“……”
陈若愚:“我知道的,小时候我数学考不及格被老头打,你总是冷冷地说'没有天赋还不努力',简直比打我一顿还难受,我没学到你的努力。”
何知渺闻言笑出声,“扯什么学习,我是忘了教你怎么追姑娘。”说完觉得不对劲,又补了句:“幸好没教你。”
“你……秀什么恩爱?秀恩爱,怀孕快!”
何知渺一脚踹回去,“我老婆要你操心?”
“……”
两人默默走在雨里,上山的路不再那么泥泞,一路走向风景,兄弟俩,好比牙齿排排站,哪有不磕着的时候。
走在前面的若愚舅舅看兄弟俩有说有笑,一时慌了神,不小心一脚踩空崴到泥里,陈若愚大步跨上去扶:“舅舅你没事吧?您眼睛别往后长啊!”
舅舅白他一眼,捏了捏他的手,小声说:“我叮嘱你问的事情呢?你倒是快点问啊,你妈的钱……”
“我……”
何知渺也走过来,问:“还好吗?”
陈若愚神色慌张,狠狠瞪了舅舅一眼,示意他快点给我闭嘴,但舅舅不理会,自己不好开口,只好不断给陈若愚使眼色,“知渺啊,若愚有些事要跟你聊。”
何知渺会意,“我们兄弟俩有时间慢慢聊。”
舅舅一脚踩到陈若愚脚上,恼得他跳脚直喊疼,最后别别扭扭地问何知渺:“那个……哥……舅舅让我问你,怎么……怎么把喜欢的姑娘骗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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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们手艺熟练,修墓的门道摸得清透,棺材不必抬起来,旧黄土还是归尘,上帝的还是归上帝。但不折腾逝者,还是让陈父一家人心生宽慰。
上午十点五十,领头的老许丢了手里的铁锹,咬下白粗布手套,喊了句:“把坟头上面的尾子填高了就收工。”
陈若愚不懂,看着遍地是泥沙,坟头上荒草也被压在砖下的场景,瞪着眼问:“你这就给撩挑子了?”
“小孩子家的懂什么,问你老子去!”
老许声音粗,也没多想呵斥他,但陈若愚却来了劲,踢开脚边的铁锹,“这雨还是一直连着下,明天再来这里都变泥石流了!你们倒是快点修啊!”
老许雨中掏烟,“我们老师傅办事不要你多话,上头尾子填好了水就漫不下来,快到十一点了,再动土……”
陈父拆了一条中华烟,从下头一路发上来,剩下的几包全塞给了老许,陈父推开陈若愚,低声呵斥:“干什么?过了十一点就不能动土了,你还小,不要懂这些。”
陈若愚拧着性子,提高音量:“你们这就是迷信!”
许师傅摇头,“老陈诶,我们过两天再说吧,放心喏,坟头草没长起来之前我们肯定给你办妥帖了。”经过陈若愚时,玩笑说:“又不是修你妈妈的墓,你上什么心。”
“你说什么!”陈若愚反手就拎住许师傅的领口,老许力气大,抬手后退就挣开了。他是明白人,在墓前纵使青筋暴起他也没动粗,只是压着嗓子咒骂了几句。
陈父气得手抖,一把拉住陈若愚,“混小子!你做什么!”
“我——我看他就是趁下雨磨洋工!”
何知渺给老师傅搭把手刚把新碑抬上山,一看坟边情形不对,捡起地上的伞给陈父打上,自己走出去给许师傅发烟,“辛苦了,我在山下定了饭。”
许师傅看了看陈若愚,再谢过何知渺,“一个镇子的人,上山的事尽管开口,我们几个老骨头还能帮帮忙。”
何知渺:“该给的照给,不要客气,我们也不能亏着你们。”
许师傅微微颔首,心满意足地招呼其他人下了山。
陈若愚委屈,心里闷了一口掉了苍蝇的酒,他垂着头跟在何知渺和陈父后头。下山后,陈父先去定了两桌饭的小馆子张罗,何知渺带陈若愚回家换身衣服。
洗过澡,何知渺也没问早上的事。
陈若愚悬着一颗心在客厅吃泡面,何知渺从陈父房间里找出几盒常规药,预备带过去给陈父服用。手指划到若愚妈妈留下的哮喘药时,心里一拎。
当年买这药……真不容易。
若愚妈妈的哮喘是天生的,自小就是个药罐子。但所幸发作的不多,几十年统共也就几回,除了全靠她心情舒畅,作息规律外,还有药物的作用。
这药是进口药,当年南枝自然是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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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把分的房子租给米店当仓库的房租,两个月的加一起也才能买若愚妈妈一次两次的药量。而且每次买,还得托人去荔湾医院的内部取。
虽然并非稀有药品,但每次这样来回折腾还是苦了陈父,何知渺看在眼里,多少心里不舒服。替自己母亲抱屈之余,仅剩彻夜难眠的愤懑。
“哥——”陈若愚喊道。
何知渺合上抽屉,轻轻应了一声。
“怎么了?”何知渺坐在他身边仔细看陈父平时服用的药,漫不经心地说:“陈老师吃得少,竟然有高血压。”
“嗯……喜欢吃荤吧。”
何知渺没出声了,陈若愚哗啦两口面下肚,碗里就只剩红浓的面汤里飘着葱花,他又说:“哥……我今天不是故意在你妈妈墓前吵架的。”
何知渺抬头,“我没在意,把墓地从琴湖移到山上是陈老师的主意,他坚持要移坟,我作儿子的不好多说。”
陈若愚试探性地问:“那你真的不是在怪我?”
“没有,移自己妈妈的坟,多少心里有点失落落的。”
陈若愚小声咽下最后一口,说:“我也是。”
何知渺手上一顿,迟疑的动作恰好落到陈若愚眼里,他以为哥哥不信,急着解释:“真的,我没见过你妈妈,可是看你的样子,我就觉得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何知渺拍拍他的肩,“嗯,我明白。”
“我从来没跟你聊过父母的事情,总觉得那是上一辈子的恩恩怨怨,跟我们兄弟俩无关。但我知道,哥,你一直都不肯认我妈,你从来没去给她扫过墓。”
何知渺道:“我也很少去看我妈。”
陈若愚问:“那你恨我妈妈吗?”
何知渺不答,看了看手机,说:“时间差不多了。”他起身要走,却被猛然红了眼的陈若愚拉住手,“哥。”
“好了,爸还一个人在馆子里,我先去了,你要是懒得跑就自己去楼下再吃点。你要是十年前问我,我可能会说恨,三年前,会说……可能多少有点介意吧。”
何知渺笑笑,“但现在我都快成家了,为我自己以后成为好丈夫、好爸爸,我不能恨,也不能怨。”
陈若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知道了。”
何知渺走后,陈若愚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转晴,但还好他是庆幸的,他相信何知渺说的每一个字。如果他说从来不恨,那才是哄小孩子的话。
大约是夏秋知道何知渺回家修墓,联系不上何知渺,便把国际长途打到了家里,陈若愚接通,“夏秋。”
“陈……陈若愚啊?”夏秋惊喜,“幸好是你啊!我一直想着万一是陈老师接的该怎么办呢,我总不能说我找何知渺问题目呀哈哈,他手机没电,又跑哪里去啦……”
陈若愚苦笑,“是啊,都长大了。我哥请修墓师傅们吃饭去了,手机没电,早上南枝下暴雨。你怎么样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啊最近?”夏秋说:“这样啊,哦,我很好啊,语言有点不通,但是也还可以啦,反正又不用跟每个人聊学术和人生,能表达就行,这边人也很友善。”
“那就好,等寒假回来,我们……还有我哥和丁知敏一起去吃串串啊,最近南枝开了不少新馆子。”
“诶,好的呀。”
随意聊了几句,陈若愚才想起问:“你找我哥有事么?”
不着急应该不会打电话到家里来吧,陈若愚又怕夏秋觉得自己冒昧,补了句:“急的话我去给你找他。”
夏秋促狭,“不、不用啦,是小事。”
陈若愚哦了一声,夏秋便说:“我知道你哥回家了嘛,想提醒他回家拿日记本,哈哈哈你都不知道吧,他一个大男人竟然写了十几年日记呢!”
“日记?”陈若愚欢快地笑出声,道:“果然文艺小青年。”
“可不是嘛?跟他那张'就算你欠了我五百万,我也只愿意跟你说句阿弥陀佛'的脸,居然内心这么少女~”
陈若愚应道:“那我给你找找看吧,我现在住的房间以前是我哥跟他妈妈住的,之前的日记本应该都锁在柜子里,我找到发给你看,别说我出卖他的啊嫂子!”
夏秋被这句嫂子惹得耳根一红,笑着扯到别处,言语之间无不透着对年少感情的笃定。陈若愚猜想,这是何知渺最懂追女孩的方法——
他是孤独而又缺爱的人,却拿出自己所有的温存,让夏秋被爱、能被爱,毫不吝啬,毫无保留。
挂了电话,陈若愚一时兴起就去了房间。
何知渺的书柜和抽屉他都没翻过,一来是尊重哥哥的信任,二来则是他这个人实在精明,所有的书籍、物件都有特定的位置和姿态,但凡改变一点点。
他总能觉察,敏感的心思慎人得很。
书柜里的书很多,大多是现在大学倡导的必读名著类,什么《红与黑》、《万历十五年》之类,每本书侧都会夹杂着页面发黄的笔记本,那是何知渺年少时的读书笔记,说好听点就是如此,也能叫随笔。
说实在点,就是睡不着少年的情怀和迟钝。
他不太会用冲动发泄的原始方式来表达情绪,所以越是藏得深就越是自我约束,自律和感性的冲突间,何知渺用眼中的坚忍来对峙黑夜的寂寥。
只是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原来冲昏人闹的冲动,大多来自情绪,日后也会简单来自荷尔蒙分泌。
女人身体的袭香,会让他沉入其中。
陈若愚想道,他可以不翻日记,但看看随笔总没什么。
书柜最底层最右侧有一本书被天蓝色的书皮包得很好,陈若愚费力地从里角抽出来,翻开扉页才知是《包法利夫人》,陈若愚汗颜,哦……没看过。
随手翻了几页,页面整洁不说,就连空白处偶尔出现的一两句批注也是工整的英文字体。
诶,果然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是有文化的男人,陈若愚合上书。
右手边抄出半本随笔,这本略微不同,相比之前的保存完整,毫无折角,这本显得略旧。东西也记得非常杂乱,尤其是末页几篇随笔——
“包法利夫人出生于寻常人家,却在少女时代就被送去修道院,听说了不少上流贵族夫人的风/流韵事,她有朦胧的向往,可她没有实现的可能。
当我与那个女人同桌吃饭时,我不断以捡起筷子为由低下身观察桌下世界,她坐的很随意,腿也规矩的放着,没有电视剧里还出现的撩人动作。
可她有一双媚眼,她喜欢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或者说,是打量着我。听陈老师说,他们是在写生时相遇的,她是个学画画的人,她很年轻,笑得张扬。
我不相信这样一双眼睛下会有一颗过平淡日子的心,我替妈妈不值,我觉得陈老师是瞎了眼的老流/氓,他们所说的真爱根本不值一提。
尤其是这样的感情建立在面对别人家庭的基础之上。”
陈若愚心里一沉,那个女人……
是在说他的妈妈吗?
他继续看下去——
“陈老师被那个女人迷得七荤八素,我想这跟她的身材有关,她的乳/房很丰满,不像二十几岁女孩那么没有水色,虽然我没见过,可是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得到嫩滑的手感,这样想起来,她有种奇怪的气味。
明明包裹得严实,却给人媚在骨子里的错觉。皮相好,骨子里也够味,所以她的眼神总着一丝攻略性。
我觉得她是个不一样的人,像包法利夫人,如果她不是在接触了高端圈子的奢侈、刺激和冲撞以后,她绝不会愿意嫁给陈老师做一个平常的人。她的举手投足,都透着真正接触过而非臆想过放纵的人。
她懂得很多西方的礼仪,这与她寒酸的家庭不相称,她喜欢西方绘画作品,喜欢物欲横流,她说她去过日本和法国,她不是个会去吹嘘的人。
开眼界就像开荤一样,尝过之后才会有眩晕的饥饿感。这种因对比而产生的强烈*,和单纯的想象不同,正是因为摸到了边界,所以才会在生活的可能性里拥有更逼真的幻觉。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她的真面目,撕碎她,甚至我并不在意十八次地狱和十七层有什么区别,我只想让她挫骨扬灰。如果说老夫少妻很时髦……
那乱/伦会不会也能被接受?
女人是可以出/轨的吧,包法利夫人接受不了诱惑,她那颗不安分的心也是一样,不然她为什么要主动教我画画,为什么用成人的方式向我示好。
这绝不是为了拉近距离,她说她有哮喘,总是冲我甜甜地笑,让我不要气她,说我比陈老师有意思。可我很清楚,我并不喜欢她,我也做不出这样奇怪的事情来。我该有一个有着单纯笑容和眼神的女孩儿,相伴到老。
……
h。”
笔记本从陈若愚手中掉落,散开的纸张和他涣散的眼神一样越飘越远,他从来不清楚何知渺曾经有一个阶段,会对自己的母亲存在异样的情愫。
是爱慕,亦是憎恨。
他死命地踹开柜子上的锁,刮破指甲拿出何知渺所有的日记本,他要偷看,他要搜证,他要为何知渺这样奇怪的情愫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电话急促地响起,陈若愚不理,心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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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浇透山边坟头上的草,也水洗般地从霓虹旖旎上掠过,浊水滴淋路道,纵歌于无声。
先生曾念“古人好比庭中书,一日秋风一日疏”,如今放在开合随意却紧锁多年的日记本里,倒是真的给人心头不轻不重的一拳。
陈父起夜关窗,外头风雨飘摇,家里却是极静的,挂钟走得清脆、决绝,不用特意瞄一眼时间,光靠身子骨松软的坠落感,陈父也知时间不早。
自打上大学以后,他就很少再像从前那样死盯着陈若愚,他球打得少了,脾气虽盛可到底不算暴躁,顶多算带着冲动和正义感的少年气足些。不用时刻担心他哮喘发作,也不必操心他会在躁动不安的年纪走上弯路。
没有女人在家□□脸的年岁,孩子也都慢慢长大了,陈父心里不是滋味。他是两个成年男人的父亲,一生碌碌,而无大作为,就连这一重身份也耐不住细察,他深感:父子一场,比不得母女之间纤细、共存的依赖。
他与孩子之间与其说是父与子,是师与徒,又或是偶尔某些小事上的短暂共鸣,其实则更像是一种微妙的竞争。男人本性存有的征服欲,让人心蒙上嗜血、独占的薄纱,看不清,摸得着,掩盖了原先想要直述的温情,换做沉默或是喧嚣。
从不退却、从不软弱,甚至妄图将一切扛于肩骨,以流泪、流血作为耻辱的标志。只因一句,我是男人,我是一个做了父亲的男人。
可尽管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孩子,总有一天也会成为一个完满人格的男人。他们或许存着温和的性子,又或是戾气满胸,但无论以怎样恭敬的姿态与父亲同在,连一顿饭也能吃出谈判桌上鸿门宴的意味。
因为小男孩丰满羽翼时,父亲便老了。
而母亲则不然,她们会乐于将自己半生的感情体悟授予女儿,她们从不标榜自己,只以一蔬一饭一碗汤来掌控全局。哪怕天地不过一方灶台,她们也能自如地同女儿讲出另一个世界。
琐事细碎都黏在女孩渗着汗的额前,以母爱为由头的生活束缚会让她们很快找到感同身受,结婚时还能聊聊爱情,日后的锅碗瓢盆砸得哐当作响时,也可以同过来人的母亲哭诉。
她们变成了不仅由血缘维系的感情伴侣,心理交流架构在每一件具体的小杂碎上,这与父子之间近乎较量又彼此敬畏的感情不同。她们是繁复的,而他们是化繁为简的。
甚至父子感情是极简的,不多不少时的刚刚好。是父亲言不由衷地期盼,更是孩子渴望振翅时担忧父亲苍老的剥离心脾。
目送远老,极其纯粹。
陈父皱眉捂着胸口,隐隐作痛,是老毛病了,心口上压着事自然就松不了。他走到茶几边,拿起座机给陈若愚打去电话。三无声,没人应。
有人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应了,也是直接按断,陈若愚很少这样,甚至没有过这样,他急促地又拨了几遍。约莫是三四遍,手机终于接通了,“喂哎?”
陈父屏息,“陈若愚呢?”
“我哪知道陈若愚是哪个,这里喝倒了一片,七七八八都在沙发上躺着,是家里人就自己来领吧,记得带钱啊!妈的到现在还没人结账!”
陈父问:“他在哪里?”
“干什么!你拿我手机干什么——诶,你是什么鸟啊,老子又不认识你,你管我喝多少,我根本没喝多,一点都没醉……”
“你他妈给我滚一边儿喝去!”接电话的黄毛小哥一脚给发酒疯的陈若愚踹开,不耐烦地冲电话里吼:“快点来'沉鱼'交钱领人,磨磨唧唧等谁呢!”
“你别伤害他,顾着他点,我马上……”
“嘟嘟嘟——”陈父话没说完,那头就断了线。
陈父只听闻“沉鱼”是南枝这两年新开的店,没进去过,邻居们也没去消费过,自然不知道水深水浅,他没见过陈若愚满嘴脏话的样子,一时心里烦乱,又给何知渺拨了过去。
巧了,一贯随叫随到的大儿子也不在。手机没关机,座机也能通,可是没人接。
陈父顾不得那么多,套上那件何知渺高中穿剩的运动外套,随手拿了把折叠伞,看雨势是遮不住带风雨的,但他又懒得进里屋找老式的长柄大黑伞,捞了钱包就走。
银行早就关门了,路灯了灭了几盏,但好在南枝自古多雨,排水系统做得还是挺让人放心。就算是这样的瓢泼大雨,路上的积水也漫不过路牙子,往高处走点,鞋湿是湿了,没那么凉。
陈父不清楚沉鱼的消费水平,钱包里只有一百七十多块零钱,他一个人独居,除了陈若愚回家每月回家他买些大荤菜以外,取一次钱能用上大半个月,最近一次,还是何知渺走前给他塞了不少钱,一直够用到秋天。
现就这样吧,反正兜里还揣着一张存折,钱不多,是预备给何知渺跟夏秋结婚用的,多少是心意。先押在那里,人也跑不掉。到了沉鱼,接电话的黄毛小哥一眼就看出是家人来领人了,笑说:“里头自己找。”
陈父在昏暗的环境里扫了一圈,人是不多,但黑压压的谁也看不清脸,他也不问站在吧台擦杯子侃大山的服务生了,兀自沿着包厢一间间找。
找了好大一圈才发现陈若愚就在大厅的拐角里睡着了,身边歪着三五个年轻人,陈老师就像挑猪肉一样的手劲掰正他们的脸。有一个是陈若愚的高中同学,其他几个他没印象。
但打扮得都还得体,陈老师放下心。
“走了!”陈老师不轻不重地一巴掌拍到陈若愚脸上,他疼得一惊,破口道:“哪个混账敢打……”
还不算喝瘫了,陈若愚见面色晦暗的陈父半蹲在侧,摇摇头,喊了声:“
请收藏:https://m.yeguangwx.cc <p class="noshow">(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爸,我也打算回去了。”
“回去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陈老师声音不大,却铆足了劲儿,“你以为你成年了就是社会人了,啊?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搞什么东西!”
陈老师摇头起身,看都不想再看,预备去交钱。
“是!是啊!我是不成个东西,活得还不如家门口一只狗,那还不是你这个老子教的好哇?老婆死一个再娶一个,这个死了你怎么就不娶了?”
陈老师猛然转身,血涌上头,他大声呵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学校老师就是这么教你说话的?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到死也是你爸爸!我就是打死你也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陈若愚晃晃悠悠站起身,冷笑道:“爸——你有点常识,你打死我也是故意杀人,要坐牢的。”
“我就是坐牢也不要你出去给老陈家丢人!”陈父气得拿起伞就往陈若愚头上打,一下一下他失了分寸,陈若愚也不躲,硬生生挨着。
伞头戳到他的眼角,打到的地方没红出印子,倒是眼角先破了皮,火辣辣地灼烧感,陈若愚抹了一把,冷笑一声,问:“你打过何知渺么?”
陈父一愣,“你哥比你不知道懂事多少。”
所以就算你们同病相怜,我也只能更偏爱不懂事的孩子,因为你们是血浓于水的兄弟,而对于我是手心手背的不可或缺。所以这些年刺眼心头的偏爱,并非仅仅源于陈若愚的妈妈。
而是做父亲的,不能只看懂事有出息的孩子,再不济,也是自己的心头肉。陈若愚不懂,何知渺不谅解,可是陈父还是做了这么多年。
但他自然不会多说,说了矫情。就算他知道不说也是矫情,盼着儿子独自发现,可又觉得与其看破了,也就心照不宣吧,别点破了。
陈若愚笑得张狂,“是啊,何知渺多懂事,从小到大考第一,长大了进外企、进国企,除了没摊上个好爹妈,他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输。”
“我呢?我他妈活着就是血淋淋的对比!”陈若愚捏破自己眼角的伤口,血沿着泪的痕迹下滑,“可是又怎么样呢?我至少活得坦荡,我死了也不怕下地狱,可你大儿子呢?他该死!他道貌岸然,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杀人犯!”
陈父不知道他另有所指,只是单纯地心痛与陈若愚此刻的崩溃,反手一巴掌就挥了过去,打得陈若愚没能站稳。陈父即刻心疼,“你……”
“哼。”陈若愚摸着下巴吃痛,抬眼幽幽道:“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天理昭昭,就算我有一天我家破人亡,我也一定要亲手把你们送进监狱。你们太心狠了,太心狠了……”
陈父慌了神,上前想安稳这个哭得悲怆得孩子,却脚步不前,似是千山万水隔碍他们父子。
陈父想了想陈若愚舅舅这几天不断来骚扰的话,小心地问:“你是不是也在怀疑你哥?”
陈若愚不出声,陈父抓着他的肩膀使劲,“若愚,全世界都可以怀疑你哥因为憎恨你妈而伤害她,但你不能,你是他的亲兄弟,你是他的家人。”
“家人之所以是家人,就是因为我们无论何时,都彼此依靠,无论谁在外面受了委屈,都可以回家被包容、被保护,若愚,你听爸爸的话,你不能……”
“够了!”陈若愚愤怒,“你他妈天天讲大道理不烦么?你怎么知道是因为恨?难道不能是因为钱?”
“你这话什么意思?”陈父愕然。
陈若愚轻嗤,“你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的大儿子呢。”
他那么有钱,有青黎的水木茶庄做底子,身在泛园集团却又以夏秋的名义注册了公司。说得再差点,何知渺在南枝还有一套房、一辆车和一间面包房。
你都不知道吗?
或者,你难道不应该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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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户不读窗外风雨,何知渺卧床睡了一整天。
头不仅痛得钻心,还昏沉疲乏得很。
调至静音的手机震了又震,闪烁的提示光不断亮起,轻易削了大半手机电量。一个没接着。
他醒来时时间刚过五点,窗外的葱花多汁馄饨还没冒香,剁馅儿的声音倒是清脆果断。
水芹吱啦作响,手起刀落一排切口匀称的芹菜就可以过水了,何知渺站在窗前,贪婪地吸了一口热汤。
时间还早,陈父一般早晨五点四十五起,每日手作早餐。有时是就着咸菜来碗高汤拌饭,有时整些花样。
搜刮来去也就不怎么重样,一碗泼油面都能喷香暖胃。
何知渺兴致来了,也给自己做了碗香葱拌面。
他不急着回电话,昨夜陈若愚喝醉酒撒野时,他头一次感知“同心”。非一卵同胞的心有灵犀,却在这样一个沉睡迷糊的雨夜,有种难以言说的感同身受。
只是醒来时风走雨过,他记得跟空气一样清晰。
原来很久很久前,他,若愚,夏秋三人,便是见过的。
那一年那个对陌生篮球少年自称“夏夏”的夏秋,自然是不记得十几年后,眼角除了带笑还有乖戾的何知渺了。
那天是陈若愚母亲下葬的日子,天朗气清,整个南枝镇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气氛。不适当。
陈若愚年纪小,虽然鳏寡孤独占选一样就该哭得痛彻心扉,可陈家的男人都选择了沉默。
何知渺跟着陈家人跪在坟前烧纸,陈若愚默默跟在他身后,不敢往火盆里丢纸,也哭不出来。
陈若愚舅舅婶娘来了后,几个娘们一撺掇就念叨“养儿不孝”,不哭不发,这以后陈家的运势是要霉了。
陈家人听了心里不快,坟头上说这些事也不怕遭了报应,若愚奶奶表现得格外明显,骂骂咧咧道:“谁要是看不起她的儿子、孙子,她就跟谁拼命。”
若愚舅舅听了,把自己家媳妇往前一推,顺了她的口说:“您这就没意思了,我们也是为陈家好。”
舅母搭腔,“可不是!你们家死的不过是个嫁过去的媳妇,我们家可是死了一个亲妹妹诶!”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若愚奶奶气得跳脚,上前拉起跪得端正的何知渺,说:“知渺!把这些舅舅大爷们的纸钱都拿过去,一盆子给他烧光,烧得红红火火的好给他们家发大财!别给我们家耽误了!”
何知渺点头说好,转向若愚舅舅道:“我奶奶也失去了一个女儿,你们积点口德别说的那么难听。”
说完觉得不够体面,冷着脸又补了句:“你可以不挑时候放肆,但请别在死者面前侮辱她的孩子和丈夫。”
若愚舅舅愣了愣,自知失礼没趣就作罢,但他家那口子却泼辣得很,突然哭着喊着若愚母亲死得突然,死得冤枉,她的遗产也分得不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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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还是钱的事情。
何知渺被推上风口浪尖,十几岁的孩子一言不发,抿紧小嘴冷眼看着贪婪丑陋的嘴脸。
陈若愚不明就里,他只能悄悄躲在何知渺身后,伸出小手拉拉他的衣角,却被何知渺本能地一巴掌打下去。
陈若愚不敢哭,不敢闹,只是含泪又跪回去。
这一细小的冲动放肆却被陈父看在了眼里,当日若愚妈妈哮喘发作时只有这个儿子在她身边,警察照例询问过,可他对答如流,丝毫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
一纸财产遗嘱公证书便缄默了所有人的口。
但何知渺是陈老师的亲生儿子,脱了裤子就能看到心里头的那种。他越是冷静,越是毫无破绽,就越说明何知渺他有鬼,陈父心寒却不愿细想。
没有父亲不了解自己的孩子,何知渺连自己母亲过世时也不曾让他见到眼泪,或许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哭过。
但何知渺昨夜守灵,他哭了。哭红了眼。
流水蚕虫都无法蚕食红木棺材,人心却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旦轻推任意一张,便能或早或晚倒落全部。
轻巧到陈父皱眉给了何知渺一巴掌,却收不回手。
“爸!”陈若愚惊叫,吓得起身一条腿没拿稳直愣愣跪到地上,“爸!你为什么要打哥?”
陈父烦躁,“什么为什么!两个儿子总要哭一哭吧,死了……”死了妈不哭像话吗?
“可是你也不能……”
……
幸好何知渺记得不清楚了,他只记得那是他第一次挨打,他去了琴湖基地,第二次遇见夏秋。
第一次遇见十几岁的夏秋。
她穿了条纯黑的小裙子,腰间有一个大蝴蝶结束着,款式简单,还是圆领的可爱类型。她跟若愚一早就认识,平时不常打照面,但见了能打个招呼。
陈若愚丧母的事夏秋是知道的,她没开口安慰他,因为夏秋的早慧,她知道安慰这种事大多像同情。
却在知道陈若愚哥哥挨打后,挪着步子走到何知渺身边,指了指墓碑上的照片问他:“这是你妈妈吗?”
何知渺看了她一眼,扯出一个笑脸,“是。”
夏秋笑笑,“真好看,我以后也许能跟她一样好看。”
“你有你自己的独到。”何知渺不置可否。
夏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西瓜钥匙扣,递给他:“喏,这个给你。我知道你不开心,算我多管闲事。”
何知渺仔细看看,说:“我没不开心。”
夏秋也不戳穿,只是应道:“我看你跟你妈妈一样好看,那我给你啰嗦几句好不好?”
何知渺没拒绝,夏秋便自顾自地说起来,“陈若愚同学说你爸爸打了你,这跟我小时候一样。我只要跟我的弟弟妹妹,喔,就是表弟表妹那种,他们抢走我的玩具,瓜分我的零食,可我还不能哭闹。”
夏秋歪着头问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何知渺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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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秋说:“因为哭闹以后爸爸妈妈还是会揍我呀!你知道的吧,表弟表妹是别人家的孩子,爸爸妈妈是不能教训他们的。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有个亲弟弟或者亲妹妹,那他们一定不会偏心。”
“可是后来也不是这样,爸爸做生意前是军人,他后来领养了战友家的妹妹,他们跟我说,这是我的亲妹妹。所以妹妹再抢我东西的时候,我就会打她。”
何知渺轻嗤,“然后呢?看不出来你还挺皮的。”夏秋羞赧,“因为我又没做错事!但爸爸妈妈还是教训了我一顿,我就明白啦,我跟妹妹是不一样的,她不是爸爸妈妈生的,爸妈却给她更多的保护和爱。”
何知渺接话安慰她,“你别难过,我也是这样的。”
“才不是呢!”夏秋甜甜一笑,“我长大了才发现,根本不是我以前钻牛尖想的那样!爸爸妈妈并不是偏心,而是更看中我呀,因为我足够懂事,足够乖巧,懂得包容和分享,所以他们才会去更多的照顾妹妹。”
夏秋笃信,“爸爸妈妈相信我不需要大人操心呐,我也相信他们这样看似偏心的对待,反而是最公正的。”
因为真的把孩子爱到骨子里的父母,才会更偏爱弱小一点的孩子,因为哥哥足够高大,因为哥哥这个词跟父亲一样沉重。命运选择了他,那他就是一方家。
何知渺心中豁然,摸摸夏秋的小脑袋说:“你还挺会安慰人,跟我妈一样爱讲故事。”
被看穿心思的夏秋弯了弯嘴角,举了个大拇指在他额上按了按,说:“你听懂我的意思就好,我给你盖章表扬,幼儿园老师以前都是这么鼓励我们的,有个红点点。”
何知渺说:“小姑娘——”你真有意思。
认识你真好。
风吹云不动,雨后檐边有白鹤。
何知渺发觉,心情好坏竟是这么简单的事。
……
陈父当晚替陈若愚一众交了当晚的费用,一路拖着陈若愚回家,到家又纠缠了会儿才放人。
陈父整夜没合眼,到凌晨那会儿还是不放心,披了件单衣进了陈若愚的房间。本想跟他聊几句。
但他宿醉未醒,倒趴在床上睡得一脸迷蒙,心就软了。
卖馄饨的李婶子领着自家儿子来道歉,送了一些新包的薄皮大饺子,陈老师婉拒,自己掏了钱。
上午接了何知渺的回电,下午去找了他一趟。
当年的事被陈若愚提得满目惊心,陈老师不放心,还是细问了一遍何知渺——
陈父先道:“我就是问问,知渺你别多心。”
何知渺答:“放心。”
陈父不知如何开口,还是先说了一遍陈若愚昨晚惹出的乱子,何知渺这才有了点反应,面色晦暗。
陈父问他:“若愚妈妈哮喘病发作的时候你在家干嘛?”
这句话当年警察也问过,连语气神情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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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知渺轻笑,“暑假我在家能干嘛,写作业吧。”
“那……那她怎么就突然哮喘发作了呢?”
何知渺蹙眉,“不知道。”
陈父鬼使神差地说:“自打我跟若愚妈妈结婚以来,我们家一直生活得很完满,医生也说了,她的病是天生的,但只要不受刺激、按时吃药,就没大问题。”
何知渺自然懂他的含意,不疾不徐地答道:“我没刺激她,只是随便聊了几句。至于药,平时都是你宝贝似的管着,到点就给她拿,我连药箱都没摸过。”
陈父是教历史的,记性尤其好,他说:“知渺,我记得当天你高烧不退,若愚妈妈打电话问我家里退烧药在哪,你还记得吧?她对你挺好的。”
何知渺说得平常,“嗯,她好像是给我拿了药。但我没碰过家里的药箱,退烧药、哮喘药,我都没碰过。”
“其实我没怀疑你,只是我觉得你有事瞒着我跟若愚。”
何知渺沉吟,“没那回事。”
陈父叹气,“也是,抢救的医生说了,若愚妈妈是送晚了,也没说药的事情,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何知渺说:“没事,你们问了,我就会说。”
“那钱呢?”陈父话锋一转。
“意外保险的赔偿款是你一手办的,那些钱用去给我留学,是你和她生前就约定好的,我不清楚。”
“对,若愚妈妈有次开玩笑说的,但是太巧了。”
何知渺低眉,“我知道你想什么。”
“不过你放心,她不会傻到自杀骗取意外保险。”
陈父语塞,“我没那个意思。”
“她就算真有这个想法,也不会真把钱留给我。”
陈父点头,“那还有一份协议呢?”
何知渺抬头,眼里点着光,“无可奉告。”
“我是你父亲——”陈父来火。
何知渺淡淡说:“保密协议是她生前交代的。”
“所以有多少钱?”
“交到我手里没多少,现在不算少。”
陈父联想起若愚舅舅之前支吾的话,试探性地问:“是不是青梨那边的水木茶庄?”
何知渺不应声。
“听若愚舅舅讲,这个茶庄他早年去过,若愚妈妈领他去的,说是……说是男朋友的。”
何知渺起身去冰箱拿出一罐冰啤酒,被陈父呵斥:“这都十月天了你还喝什么冰啤酒!”
何知渺无所谓地笑笑,喝了一口,浇到心口。
陈父懒得多劝,问:“你知道多少茶庄的事?”
何知渺似笑非笑,又更像是神情飘忽了。
隔了好半天才道:“这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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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过得相安无事,陈若愚按时返校,何知渺继续跟进修墓的诸多事宜。原本不是难事,上山挑石的老师傅们手脚也麻溜,可南枝镇风俗讲究。
别说动土上坟这样的大事,就是哪家孩子定亲、办谢师宴,也要找镇上懂行的人算上好几遍才行。
一来二去,何知渺就在南枝多待大半个月。
家里这边消停了,夏秋那边却惹了不小的乱子,何知渺对着屏幕苦笑道:“你也是够皮的。”
夏秋勾着嘴角笑了笑,“谁让那个老东西以前欺负你呀,我不给他点教训他不知道我们中国人的气节!知渺叔叔,你是没看到他当时的表情……”
“你坏了他的好事,又砸了他的画室,他不会找你麻烦吗?”何知渺担忧,“你呀,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
何知渺留学期间曾被一位叫lois的导师为难,扣了他的毕业设计图,加上成于思要跟他闹分手的关系,lois一气之下串通应届毕业生诬赖何知渺抄袭。
虽然拿不出具体的抄袭证据,但lois有心为难,他就不会让何知渺好过,毕业遥遥无期,一拖再拖。
时隔多年,夏秋重回巴斯学院,安顿好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应急出口、厕所和lois的住处。lois的设计课排在下半年,夏秋所在的学期只能去听客座。
每周五晚上八点半,夏秋都会准时出现在讲座场地的第一排,还是正中间的位置。原本听课的学生极少,后来变得摩肩接踵,这全靠夏秋。
巴斯学院自打九月以来,就盛传现代建筑史课上出了个中国版希拉里,她口语说得不流畅,可气势骇人。
甚至有些胡搅蛮缠,lois为人幽默,时常在课上说些带颜色的笑话哄众人发笑,好比他常拿恋爱比喻设计。等你定下一个主题后,目的和行事方式都有定断。
若是你喜欢恋爱的感觉,大可在设计中耍尽极致的浪漫,玩弄人心,可你要是做好了此生再不高谈自由的准备,那便是舒适安稳占了上风。
夏秋对他这样有意思的言论倒是印象颇深,就像——诗人相比歌颂自由,更爱吟诵爱情,毕竟一旦结了婚,他便只剩用尽余生荒唐,戏说自由了。
起初夏秋还会认真矜持地问lois关于家庭和事业如何平衡,女性在职场中所发挥的作用等问题,到后来越发放肆,随口就能问他,到底是活儿好重要,还是颜好重要,甚至是身材是否直接决定性/爱的质量。
lois的欲/望向来写在脸上,他是无所谓的。
只要夏秋问了,他总能把苏菲和索非亚比较出个一二三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也曾多次邀请夏秋跟他一起去探索未知,并以“我们这样的人”为由。
我们这样的人怎么了?
一样的放纵啊,一样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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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新生的敬畏,长在了每一个举动里。
夏秋不傻,她自然不去。
可她也不是什么乖巧的好学生,见某天那个不知道叫苏菲还是索菲亚还是玛丽亚的大屁股女人进了门,夏秋便轰隆隆好一阵狂敲lois的门。
不等lois开门她就不走,可等他骂着f开头的单词走到门口时,夏秋又一溜儿烟跑开。像极了中国孩子。
调皮、稚气,却毫无恶意。
夏秋自嘲,“我可没缺德到砸了你家玻璃!”
再后来夏秋一个人在国外确实闲着了,她就不再玩这些小儿科的把戏,而是等换口味的骨干美女进门,她算上个二十分钟再去敲门。
这次她可不跑了。
夏秋就直愣愣等在门口,也不敲门,叮当叮当一直按着门铃,里头动静大,隔壁邻居家的狗吠得更大声。
lois无奈来开门,有种自己女儿临时查岗的错觉。
他总是似笑非笑,又总是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