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第二个卡座,果然坐着个人。
是个老太太,看上去六七十岁,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
她穿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布料很旧,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和领口绣着很细的、已经褪色的云纹。
她面前放着杯豆浆,冒着热气,还有根油条,用盘子装着,确实炸得有点过,颜色偏深。
沈青芷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杜七姑抬起头,看向她。
老太太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眼皮有些松垂,但眼珠子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接,像能一眼看到骨头里。
她打量了沈青芷几秒,笑了笑,眼角堆起很深的皱纹。
“沈队长,久仰。”
“坐,坐,别客气。”
“要吃什么?”
“我请。”
“不用了。”
沈青芷说,声音有点干。
“杜……杜前辈找我,什么事?”
杜七姑没急着回答,她拿起油条,掰了一小段,泡进豆浆里,等油条吸饱了豆浆,才用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
嚼完了,又喝了一口豆浆,才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沐恩那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嘴快。”
杜七姑说,语气像在拉家常。
“昨晚的事,她回来就跟我说了。”
“说得眉飞色舞,尤其说到你徒手拧碎陈有财那槐木傀那段,简直把你形容得跟天神下凡似的。”
她顿了顿,看向沈青芷的眼睛。
“但我听着,总觉得不太对劲。陈有财那槐木傀,我是知道的。”
“他们陈家依附云氏百年,学是没学到真本事,但邪门歪道搞了不少。”
“那钉魂傀,用的是老槐树的芯木,树龄至少五十年以上,在乱葬岗里埋过七年,吸足了阴气。”
“做成傀后,用五毒血泡四十九天,再钉进四十九个枉死鬼的生辰八字和贴身物件。”
“那东西,别说用手拧,就是用铁锤砸,用火烧,都不见得能彻底毁掉。”
“可你……”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小锤子敲在沈青芷耳膜上。
“你用手,一拧,就碎了。”
“像拧断一根筷子。”
“沈队长,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吗?”
沈青芷看着她,没说话。
快餐店的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作响,光线下,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细微灰尘。
清洁工拖地的声音远了,又近了,唰啦,唰啦,像某种单调的背景音。
“我不知道。”
沈青芷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当时……情况很紧急。”
“云顾问有危险,那个木偶在朝她走。”
“我没想那么多,就……就那么做了。”
“可能是肾上腺素,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不懂你们那些……术语。但结果就是,它碎了。”
杜七姑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青芷以为她不会相信。
老太太突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某种带着了然、甚至有点怜悯的笑。
“肾上腺素……”
她重复这个词,摇了摇头。
“沈队长,你信你刚才说的话吗?”
沈青芷没回答。
她端起桌上那杯杜七姑提前给她倒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点自来水特有的、微弱的漂白粉味道。
“陈有财被抓前,说了句话。”
杜七姑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很瘦,骨节很大,皮肤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
“他说,我认得你,原来是你。”
“沈队长,他认得你什么?”
“不知道。”
沈青芷放下水杯。
“可能是在电视上见过,或者以前查案时打过照面。”
“我经手的案子不少,得罪的人也多,不奇怪。”
“不奇怪。”
杜七姑点点头,但眼神明显不信。
“那云丫头呢?”
“她昨晚回去,什么都没跟你说?”
沈青芷想起云岁寒离开时那个单薄的背影,想起她说的“到此为止”。', '')